[唐]韓愈

奈何不自信，反欲從物遷？……

這是韓愈的一首感懷詩。詩題中的“謝自然”是唐代果州南充縣的一位寒舍少女，棄家學(xué)道于金泉山。據(jù)說，有一天，她獨坐于空室之中，忽然云霧繚繞，須臾輕舉，羽化成仙。此事不僅引起了百姓的轟動，而且引起了郡守的驚嘆和皇上的詔諭褒揚。然而，韓愈聽到這一傳聞后，卻感慨系之，深感這是一種麻木和愚昧的表現(xiàn)，于是寫下了這首長詩，指出“往者不可悔，孤魂抱深冤”，這位寒女完全是死于迷信和愚昧，已經(jīng)無法追悔了，但“來者猶可誡”，希望其他人無論如何不可再重蹈她的覆轍。這里引錄的四句詩，就是他對世人的哲理性的勸誡。

謝自然的悲劇，使韓愈深深感到：“人生處萬類，知識最為賢”。人置身于萬事萬物之中，知識是最為美好、最可寶貴的。像謝自然這樣的悲劇，就是源于愚昧、落后、麻木和迷信；而人之所以愚昧落后，之所以麻木迷信，又是源于無知無識。缺乏知識，乃是喪失一切——甚至包括生命——的一個根源。從這個意義上說，知識就是智慧，知識就是財富，知識就是生命，一句話，“知識就是力量”。有了知識，不僅可以避免愚昧落后，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損失和犧牲，而且還可以創(chuàng)造，可以獲取。

中國有句古語：“人為萬物之靈”。人之所以能夠超越于世間萬物之上而成為大自然的主宰者，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因為人類擁有世間萬物所不能擁有的知識。正是人類，善于不斷總結(jié)自己的實踐經(jīng)驗，而且不斷探索，不斷開辟，使自己的實踐經(jīng)驗愈益豐富和發(fā)展，對事物的規(guī)律性認識愈趨深化和升華，從而憑借自己的知識駕馭世間萬事萬物，主宰大自然的一切。對這一點，我們的先人早就有所領(lǐng)悟，有所認識。荀子的“人定勝天”，就已表達了這樣的人類自信心；韓愈的“奈何不自信，反欲從物遷”，則再次重申了這一閃光的思想。很顯然，這一認識同道教所宣揚的信神敬鬼是水火不相容的。道教不信人而信神，不自敬而敬鬼，將人反過來當(dāng)成神物鬼物的奴隸，使人隨物遷移，這是人類認識觀的一種大倒退。正是針對這一落后現(xiàn)象，韓愈發(fā)出了“奈何不自信，反欲隨物遷”的喝斥。在這里，詩人已經(jīng)不只是為寒女謝自然的悲劇感到痛心和惋惜，而且是對宣揚怪異的道教及其背后的支持者進行了猛烈的抨擊和鞭撻。鮮明的思想傾向和強烈的愛憎情感，溢于言表。

韓愈在反佛排佛的同時，也極力反對道教的各種迷信活動，而他所運用的思想武器，除了儒家的“不語怪力亂神”、“天道遠，人道近”和“不能事人，焉能事鬼”等等傳統(tǒng)觀點之外，還特別強調(diào)了知識在破除迷信、消除愚昧中的重要作用，這是一大進步。盡管他所說的知識與今天的科學(xué)知識有天壤之別，但能看到這一點，這在當(dāng)時乃是難能可貴的。

“以文為詩”是韓愈詩歌的特點之一。這首《謝自然詩》，便典型地體現(xiàn)了這一特征。作者首先概述謝自然學(xué)道羽化的過程，接著敘述各方面對此事的荒謬反響，以此設(shè)置詩人準備給予剖析和批判的對立面；然后，作品轉(zhuǎn)入分析批判，并在分析批判中闡明詩人的獨到見解，抒發(fā)詩人無比憤慨的情懷。這樣，整首詩歌便如同一篇觀點鮮明、論證充分的政論文，表現(xiàn)了疾惡如仇、旗幟鮮明的戰(zhàn)斗風(fēng)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