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張岱
唐太宗曰:“人言魏征倔強,朕視之更覺嫵媚耳?!本髲娭c嫵媚,天壤不同,太宗合而言之,余蓄疑頗久。今見青藤諸畫,離奇超脫,蒼勁中姿媚躍出,與其書法奇崛略同。太宗之言,為不妄矣。故昔人謂摩詰之詩,詩中有畫;摩詰之畫,畫中有詩。余亦謂青藤之書,書中有畫;青藤之畫,畫中有書。
——《瑯嬛文集》
〔注釋〕 徐青藤:明文學家、書畫家徐渭,自號青藤道士。 魏征:唐太宗時大臣,以能犯顏直諫著稱。他對太宗進諫,每每執(zhí)拗到底,不肯讓步。故太宗曾說:“人言魏征舉動疏慢,我但覺嫵媚?!?摩詰:唐代詩人王維的字。
說魏征的倔強中有嫵媚,粗看起來,似乎不大可能,但現(xiàn)實生活中恰恰有這種矛盾的統(tǒng)一?!端疂G》中的魯智深是何等魯莽粗豪的人物,但他打死“鎮(zhèn)關西”后搭救金氏父女,以及救護被充軍的林沖等一系列行動中,所表現(xiàn)的思慮周密、細心熨帖,卻又使人覺得這關西大漢是何等的嫵媚!
既然現(xiàn)實生活中存在這種情況,那末,來源于現(xiàn)實生活的文學藝術,同樣有此現(xiàn)象,自是必然的事。比如蘇軾提出的“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的藝術境界,盡管只是就書法而言,其實也相通于詩文的。李白的五七言律詩便是“工麗中別有一種英爽之氣”(趙翼《甌北詩話》卷一)。清代詩人宋湘《說詩八首》之一,也指出文章中有這種例子。詩云:“文章絕妙有丘遲,一紙書中百首詩。正在將軍旗鼓處,忽然花雜草長時。”說的是南北朝時丘遲《與陳伯之書》中的一段。那信中的“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幾句,寫的是非常綺麗的景象,可是緊接下來是“見故國之旗鼓,感平生于疇昔,撫弦登陴,豈不愴恨?”幾句,則又是何等英雄悲慨!張岱在本文中評價徐渭的畫于“蒼勁中姿媚躍出”,則詩文之外,繪畫藝術也同樣存在這種風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