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平

新上任的一車間主任大李，邁開小船似的一雙大腳片，蹬蹬蹬地直奔廠長辦公室。半路上，被老劉扯住：“怎樣？來殺兩盤?！?br>“沒工夫！”大李伸出蒲扇般的巴掌，把老劉劃拉到一邊。誰不曉得大李是個見棋盤就手癢的人兒？可這會兒他沒心思。昨天，小吳擅離生產崗位，釀成生產事故。按制度，除打曠工、罰款外，還應報請廠部，給予處分。報告遞上去，一向辦事拖拉的政工科，這次卻雷厲風行地批復了意見：“曠工罰款，照辦。念其初犯，不予處分?！避囬g里議論紛紛，有人指著鼻子說大李顧情面，一碗水端不平。所以他急著去找廠長，要求按章辦事。
“到底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老劉嘿嘿笑著：“這刻兒正中午，誰不在打呼嚕？我看你個棋漏子，怕跟我對陣吧！”
“你這手屎棋，可是我對手？”大李又好氣又好笑，一看表，“好吧，看不殺你個片甲不留！”
兩人在樹蔭下擺開棋盤，支炮飛馬，殺了起來。這個老劉，好沒棋品，手下行兵布陣，嘴還像燒開水的茶炊，喋喋不休。話里，忽然帶出一條驚人的秘聞： 小吳即將成為廠長的乘龍快婿！
哦，怪道政工科回得恁快！ 大李兩根指頭夾住棋子，暗暗沉吟，舉棋不定。老劉一邊催他，一邊還介紹，車間里某某是書記的外甥，某某是科長的……都是惹不起的戶頭兒。大李頭腦發(fā)脹，老劉卻乘機攻城奪池，吃炮掃卒，一時好不得意，翹起二郎腿直晃悠：“棋漏子，我說你還嫩吧。統(tǒng)兵打仗。莽撞不得呀?！?br>稀里糊涂地，大李的車又被老劉咬住了，他這才發(fā)現(xiàn)戰(zhàn)局不妙?？蠢蟿⒑蠓娇仗?，大李便使出絕招，舍卒丟車，匹馬直搗中軍帳：“將！”
老劉給嚇一跳，趕忙把眼鏡往上推推，壞了，回車已來不及，尚有一炮在家，趕忙拖來墊住馬腿。好，大李成了“蹩腿馬”,老劉又得意了。
唉，馬再猛，“蹩腿”,將不得！ 雖說大李曾是廠長徒弟，深知廠長的胸襟和脾氣，可這回，是他的女婿呀！ 火往自己身上燒，金剛也護疼哩！
“看你這熊樣，快撤蹩腿馬唦！”老劉又催了，“不是我看不起你大李，你就吃了豹子膽，也治不倒小吳。據‘路透社’消息：小吳馬上要調技術科了?！?br>什么？ 不處分，還往上調？大李心頭像鍛爐里的大火，一竄一竄。車間搞不好，毛病就在這砍不斷、理不盡的關系上，不把這頭開好，工人不服氣，生產上不去，打鬼的翻身仗喲！ 對，找廠長去，睡著了也要揪醒他，找他當面鑼對面鼓地講清楚，像這樣搞，我還你烏紗帽。小吳在哪塊跌倒’要在哪里爬起來，就像你當年摔打我一樣！我就不信，快馬能蹩住腿……
“啪！”大李飛起“蹩腿馬”,吃了老將。老劉嚇得眼鏡從鼻梁上滑下，單腿吊在耳輪上直晃蕩?！澳?，你這棋漏子，瘋了……”
大李呵呵大笑，站起身來，聲若洪鐘：“我吃了豹子膽，蹩腿也要將！”說完，一轉身，蹬蹬蹬走了……

選自《周末》1982年9月4日

【賞析】 這篇小說的構思巧。作者沒有正面表現(xiàn)新上任的一車間主任大李和群眾如何與“關系網”作斗爭，而只是寫了他和老劉的一場棋戰(zhàn)。這場棋戰(zhàn)寫得挺精細，“支炮殺馬”、“攻城奪池”,好不熱鬧，而我們看到的卻是大李那種“吃了豹子膽，蹩腿也要將”的革命精神，聽到的是開創(chuàng)新局面的足音。
寫兩個工人下棋，本不易寫出波瀾，但作者卻寫得跌宕起伏，主要是由于把下棋和人物的內心活動結合起來寫，讓人們從這個下棋場面看到人物的心靈深處。老劉醉翁之意不在酒，下棋是為了探風、報信、提醒、暗示，而對大李來說，“下棋”不啻是一場實戰(zhàn)演習。老劉以棋喻事，大李以事看棋，一場棋戰(zhàn)，把兩人的心理活動和性格特征都寫出來了。結尾的“蹩腿馬”吃“老將”,可謂神來之筆，顯示了干部、群眾與“關系網”斗爭的堅定決心與必勝信念，預示了這場斗爭的結局。
看來，小說的作者十分熟悉工廠生活和他筆下的人物，并在人物身上傾注了自己熾熱的激情。這樣，才有可能用短小的篇幅，把場面和人物都寫得活靈活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