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趙璘²

郭曖嘗與升平公主琴瑟不調(diào)³，曖罵公主：“倚乃父為天子耶⁴? 我父嫌天子不作⁵?！惫黜Ｌ?sup>6，奔車奏之。上曰⁷：“汝不知，他父實嫌天子不作，使不嫌，社稷豈汝家有也⁸?”因泣下，但命公主還。尚父拘曖⁹，自詣朝堂待罪¹⁰。上召而慰之曰：“諺云：‘不癡不聾，不作阿家阿翁¹¹’，小兒女子閨幃之言¹²，大臣安用聽¹³?”錫賚以遣之¹⁴，尚父杖曖數(shù)十而已。

1本文是《因話錄》中的一則，標(biāo)題為后人所加，郭曖：唐大將郭子儀之子，德宗女升平公主駙馬。2趙璘(生卒年不詳)：中唐時人，熟知朝廷典故、舊事而寫成《因話錄》。3琴瑟不調(diào)：喻夫婦感情不合。4乃：你的。5“我父”句：郭曖父郭子儀在安史之亂中擊敗叛軍，收復(fù)長安、洛陽；代宗時又拒吐蕃，戰(zhàn)功卓著。德宗即位尊為“尚父”(可尊尚的父輩)，地位極高。6恚(hui)：恨怨。7上：指德宗。8社稷(ji)：土神和谷神，國家的代稱。9尚父：即郭子儀。10詣(yi)：至。11阿家(gu)阿翁：父母。12閨幃：閨房之內(nèi)。13安用：何用，哪里用得著。14錫賚(lai)：賞賜。

【析點】 故事中的四個人物一言一動都是性格化的，又無不切合其身份。郭曖敢罵公主，固然是這位將門之子少年氣盛，但他竟口出狂言，把自己的父親凌駕于皇帝之上，更是自恃郭氏功高全不把皇家看在眼里的表現(xiàn)。雖然兒子的話語是父親思想的映照，但郭子儀的表現(xiàn)全然不同，他“拘曖”、“待罪”、得賞賜后還“杖曖數(shù)十”，這說明他頭腦清醒，不肯居功自傲，善于自處，保全身家?；实鄣谋憩F(xiàn)最妙：他先是冷靜地印證了郭曖的話，隨之又“泣下”，“命還”，正是有難言之隱——得益于郭氏的支持，又深畏郭氏功高權(quán)重；但他又是深明大義的，以國為重，不計較片言只語；他用一句民諺把君臣間隱暗的裂痕轉(zhuǎn)化為一家內(nèi)翁婿父子間不須介意的小小糾葛，他實在是一個極善處事又極有風(fēng)趣的人。對公主用墨最少，僅“恚啼奔車奏之”六字，但也顯現(xiàn)出她不甘處下風(fēng)、動輒搬用皇家權(quán)威的公主情態(tài)。

這段宮廷軼事，由于人物性格鮮明、故事極富生活氣息而具備了被后世戲曲家搬上舞臺的條件。傳統(tǒng)劇目《打金技》(又名《滿床笏》)就是以此為藍(lán)本寫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