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皋薄暮望……”王無功，隋人，入唐，隱節(jié)既高，詩律又盛，蓋王、楊、盧、駱之濫觴，陳、杜、沈、宋之先鞭也。(楊慎《升庵詩話》卷一)

【詩例】

野望

王績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樹樹皆秋色，山山惟落暉。

牧人驅(qū)犢返，獵馬帶禽歸。

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

【解析】

陳、杜、沈、宋是指初唐詩人陳子昂、杜審言、沈佺期、宋之問。王、楊、盧、駱即指初唐四杰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他們有相同的生活經(jīng)歷和狂放不羈的稟性：仕途坎坷，窮愁潦倒，才高位卑，恃才傲世；他們也有相同的文學觀念： 極力反對當時仍占統(tǒng)治地位的綺靡婉媚的齊梁形式主義詩風。王勃首倡剛健、骨氣，楊、盧、駱紛紛響應，一起進行詩歌革新。初唐四杰在中國文學史上是承前啟后、繼往開來、勇于革新的詩壇闖將，王績則是“四杰之濫觴”，唐代最早擺脫齊梁風氣的詩人。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逼鹁淇垲}，并點明了“野望”的時間、地點及心情?！皷|皋”在今山西河津縣，王績曾隱居于此，并自號為“東皋子”。同時“東皋”又是化用陶淵明《歸去來辭》中的“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暗示了詩人隱居的生活與心境?！氨∧骸眲t既點明了“野望”的時間，又為下面的 “落暉”、羊牛下山、獵馬歸廄作了鋪墊，并在天地之間涂抹了一層與蕭瑟秋景相吻合的淡淡昏黃，為全詩奠定了一種寥落孤寂、惆悵無依的情調(diào)?！搬阋杏我馈?，即徬徨無所依。這是化用曹操《短歌行》中的“月明星稀，鳥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來表現(xiàn)不遇時的苦悶。在薄暮之中于東皋野“望”，既是無所憑依這失衡心態(tài)的自然流露，又是詩人為排遣憂愁以求心態(tài)平衡的主觀努力。人們于蒼茫暮色之中也依稀可見那徘徊苦覓的身影與凝目遠眺的神情。

某種特定的思想、情感總要影響人們感知的選擇與判斷。那么，詩人于東皋野外望到什么了呢？“樹樹皆秋色，山山惟落暉。牧人驅(qū)犢返，獵馬帶禽歸?！奔词窃娙藦摹耙巴彼姷拇笄澜缰泻Y選出的幾組心靈化的意象。這些與詩人心靈存在種種契合的意象是詩人內(nèi)心世界不同心態(tài)的綜合象征，包含著豐富深遠的意蘊，反映出詩人內(nèi)心復雜多變的縱向運動與不同層面。在中國傳統(tǒng)的美學觀念中，肅秋與黃昏往往不是時間概念的單純表述，而是融浸著悲愁哀怨的特殊意象。所以，詩人對那些與心靈相通共振的“秋色”、“落暉”格外敏感，以至使它們籠罩、遮掩了其他景色，彌漫于滿山滿樹、滿眼滿心。而滿眼的“秋色”、“落暉”非但不能使詩人得到片刻的解脫與寬慰，反而愈益加重了無所憑依的孤獨、懷才不遇的失落、老大無成的哀嘆、冉冉垂暮的凄涼……。轉(zhuǎn)而在這靜態(tài)的 “秋色”、“落暉”之中發(fā)現(xiàn)了活躍著的生靈：“牧人驅(qū)犢返，獵馬帶禽歸?！迸Ｑ驖M腹而返，獵馬滿載而歸。這或許給詩人帶來一絲欣喜？但這欣喜之中同樣融著哀苦。最初的進取與最終的退隱，天壤之間的變化，畢竟出自無可奈何的被迫。“牧人驅(qū)犢返”是化用《詩經(jīng)·王風·君子于役》中“日之夕矣，羊牛下來”的意象。羊牛黃昏歸來的意象中本已蘊含著縷縷惆悵哀傷，又何況在 “相顧無相識” 的孤獨落寞之中呢？

“無相識”絕不是僅僅指“同這些牧人、獵人互不相識”的感官認知，而是重在無人知曉的心靈溝通，委婉流露出詩人在《自撰墓志》中所說的“天子不知，公卿不知，四十五十，而無聞焉”的痛苦哀愁，同時也流露出對現(xiàn)實不滿的憤懣。這雖是一種消極的宣泄，卻真實地表現(xiàn)出封建政權(quán)的黑暗和廣大文人進取無路的精神苦悶。詩人在苦苦徘徊尋覓之后，仍舊陷入“相顧無相識”、“有志不獲展”的痛苦深淵，到頭來只剩下強顏苦笑的自我寬慰：“長歌懷采薇”?！安赊薄本烤故怯貌?、叔齊不食周栗，在首陽山采薇而食的典故，還是化用《詩經(jīng)·小雅·采薇》中的“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暮止?！爆F(xiàn)在還難以斷言。這雖有嫌于朦朧，卻不失于深厚。兩個典故雖有差異，卻又有本質(zhì)的相同，同是古代詩人借以抒發(fā)憤懣哀愁的象征。于中我們也可體味到詩人故作超脫的苦澀。

《野望》一詩是以真實的生活閱歷、充沛的思想感情為創(chuàng)作基礎(chǔ)的。它沒有刻意雕琢的堆金砌彩，沒有矯揉造作的無病呻吟，只是通過平淡自然的語言與意象，展現(xiàn)出詩人滿懷排遣痛苦的希冀去“野望”，卻又因“野望”勾起更大的痛苦，最后只好以自我寬慰而告終的心靈運動過程。即便多次化用古人詩句，大大增強了詩歌的蘊味與力度，但仍然是那樣的自然而然，毫無斧鑿痕。

這股清新自然之風直接影響了初唐四杰以及陳、杜、沈、宋等初唐詩人的創(chuàng)作，有力地抵制了齊梁浮靡綺艷的詩風，使唐代詩歌創(chuàng)作發(fā)生了重大變化： 詩歌逐漸從狹窄的宮廷移到了廣大的市井以及廣闊的江山與邊塞，開拓了詩歌的題材，豐富了詩歌的內(nèi)容，提高了詩歌的思想意義，展現(xiàn)了剛健活潑的詩風，實現(xiàn)了由齊梁形式主義詩風向現(xiàn)實主義創(chuàng)作的過渡，顯露出唐詩的獨特風貌。王績這首詩所采用的五言八句的形式，也極大地影響了初唐四杰的創(chuàng)作，使五言律詩的形式逐漸趨向成熟。王績這首詩對田園風光的描寫，還影響了唐代山水田園詩派的創(chuàng)作，使他不僅是“四杰之濫觴”，還是唐代山水田園詩派的先驅(qū)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