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宋〕劉義慶

阮公鄰家婦有美色，當壚沽酒。阮與王安豐常從婦飲酒。阮醉，便眠其婦側。夫始殊疑之，伺察終無他意。

——《世說新語》

〔注釋〕　王安豐：即王戎，“竹林七賢”之一，封安豐侯。

論魏晉名士，總繞不過阮籍。阮籍最出名的一句話便是：禮豈為我輩設耶！出處是《世說新語·任誕》：阮籍嫂嘗回家，籍見與別。有人以此嘲諷阮籍，于是有了他這句驚天動地的回應。男女有別，然而到了小叔子與嫂子見一面也要被世人議論的地步，無怪乎魏晉人要發(fā)出“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呼吁。阮籍正是其中倡其先聲者。

而阮公醉眠，同樣是阮籍不拘于世俗禮法的佳證。鄰家酒肆的美貌老板娘當壚賣酒，阮籍和王戎常來此處對飲。醉酒之后，阮籍毫無顧忌地便躺在老板娘身側睡著了。此情此景怎不惹人生疑？至少酒肆老板就非常懷疑阮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然而仔細觀察，發(fā)現阮籍至始至終并沒有其他的意圖。

其實，“無他意”并不能說明阮籍不是沖著漂亮老板娘才選擇來這里飲酒的。俗話說秀色可餐，把“佐餐”換成“佐酒”亦無不可。魏晉人的妙賞，不單單在人品、音律、談玄論道，同樣也在一應美好的事物上，包括人物容止。

《世說新語》容止篇便專門品鑒時人的相貌，諸如“蕭蕭肅肅，爽朗清舉”、“蒹葭倚玉樹”、“玉人”、“連璧”等品評，視同平常。這種欣賞不限男女，類似的，還有《世說新語》劉注所引南朝宋虞通之《妒記》的記載：桓溫納李勢女為妾，妻子南康公主妒意發(fā)作，將要棒襲，卻在看見李勢女之后，見其姿貌絕麗，膚色玉曜，瞬間被打動，不由發(fā)出了“我見猶憐、何況老奴”的感嘆，成為千載之下的美談。

史上再沒有一個朝代像魏晉這樣注重人物本身的風度品貌。對于魏晉人來說，人物美色和山水清音一樣，都是可以賞鑒的，這是一種普遍的審美態(tài)度。當壚婦有美色，阮籍眠于婦側，正是出于對世間美好事物的欣賞，一切發(fā)乎自然，出自本性，只要本心沒有齷齪，哪管世人作何想！如果有人以簡單的男女之私來看待這種行為，只能說不是解人，在阮籍心目中，少不得要對此等人大翻白眼。

在阮公醉眠這則故事中，不只是阮籍，當壚婦和其夫的神韻氣質也生動可見。對讀者而言，阮籍的行為雖是灑脫不羈，隱藏在短短數十字背后的當壚婦的風流逸態(tài)反而更令人遐想。而此處所指的風流，除了美貌之外，更指她對于阮籍醉眠行為的容讓和坦然視之。在普通人身上所呈現的這種氣質，才適足以證明，曠達是那個時代所普遍具有的姿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