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

春山無伴獨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

澗道余寒歷冰雪，石門斜日到林丘。

不貪夜識金銀氣，遠(yuǎn)害朝看麋鹿游。

乘興杳然迷出處，對君疑是泛虛舟。

這首詩當(dāng)是開元二十四年(736)后作者與李白、高適同游齊趙時所賦?！皬埵稀?，其人無考?；蛑^：曾與李白同隱于徂徠山、號為“竹溪六逸”的張叔明即其人。但此張氏究竟是誰，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者通過對這位難以確指的隱士的居所及志趣的描寫，向我們展示了一種清幽、虛靜、遠(yuǎn)離塵世喧囂的境界，坦露了一種向往山林、企慕隱逸的情懷。

起句即將張氏獨自穿行于春山中的身影攝入畫面?！盁o伴”與“獨”，語意相重，卻并非疏于調(diào)遣所致，而顯系故意為之，以強調(diào)張氏獨往獨來、自得自適的隱逸意趣。試想：若非棲心于林泉、神合于自然的隱逸者流，又怎能耐得這份獨居春山、獨探勝境的寂寞？一個“求”字，既使人想見張氏在春山中不停地跋涉和探求的步伐，也使人想見張氏對自己所選擇的生活目標(biāo)的孜孜以求。次句取《詩經(jīng)》成句及梁王籍名句稍加融合而成，雖非創(chuàng)意之語，卻是造境之辭，因而與王籍原句“鳥鳴山更幽”有異曲同工之妙：山深林密，既無車馬喧，也無禽鳥鳴，因此伐木聲丁丁作響，非但不覺嘈雜，反倒更襯托出其幽靜。而這種幽靜的境界，正與張氏這類隱士的志趣相契合。如果再深究一層，“伐木丁丁”似乎還寓有召喚同道偕隱之意——《詩經(jīng)·小雅·伐木》有云：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嚶其鳴矣，求其友聲。”可知“伐木”與“求友”有著比興意義上的聯(lián)系。一句之中，竟有如此驚人的容量，真正說得上是“言約意微”了。

三、四句再現(xiàn)作者尋訪張氏隱居的艱難行程，從側(cè)面點出張氏隱居之僻遠(yuǎn)?！氨?，猶言凍雪。劉義慶《世說新語》有“范逵投陶侃宿，于時冰雪積日”句，“冰雪”亦作凍雪解。“石門”，仇兆鰲《杜詩詳注》認(rèn)為“不必確指地名”，杜甫另詩“石門霜露白”(《橋陵》)亦只泛言。澗道本自崎嶇不平，此際又值春寒料峭、積雪未融，作者必須沖風(fēng)冒寒，踏雪而前，這就益增行進(jìn)之艱難，而作者不畏艱難地尋訪“張氏隱居”的一片赤誠之情正從這艱難行進(jìn)的步履中流溢而出。同時，由作者這次異乎尋常的艱難尋訪，也隱隱見出張氏對于作者的吸引力和感召力：如果他沒有高出于蕓蕓眾生的瑰奇節(jié)行，作者又豈會甘愿付出體力上的巨大犧牲？ “斜日”，亦堪玩味。如果說“歷冰雪”是暗示道路之艱難的話，那么，“斜日”則點明道路之遙遠(yuǎn)：作者跋涉終日，直到夕陽西下時才抵達(dá)張氏隱居。

五、六句轉(zhuǎn)入對張氏的高潔志趣的正面描寫和頌揚?！安回潯?，沿用《左傳》“我以不貪為寶”句意； “遠(yuǎn)害”，語出《晏子春秋》“可謂能遠(yuǎn)害矣”，意謂全身遠(yuǎn)禍?！敖疸y氣”，似是藏寶處的自然標(biāo)志?！抖旁娫斪ⅰ芬兜冂R圖》云： “凡觀金玉寶劍之氣，皆以辛日雨霽之旦及黃昏夜半伺之，黃金之氣赤黃，千萬斤以上，光大如鏡盤?！庇忠妒酚洝ぬ旃贂吩疲?“敗軍場，破國之墟，下有積錢，金寶之上，皆有氣，不可不察。” “金銀氣”，或本于此。“麋鹿游”，文獻(xiàn)亦有可征者： 《史記·李斯傳》既云“麋鹿游于朝”，《關(guān)中記》亦云“辛孟年七十，與麋鹿同群?！鼻叭藰?biāo)榜杜詩“字字有來歷”，雖然過甚其辭，卻也不為無因。在作者看來，張氏獨自隱居深山，所求甚近亦甚遠(yuǎn)：他不求識得寶藏之氣，獲取橫財，而成為天下巨富；但求遠(yuǎn)離人世間的種種禍害，每日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與麋鹿同游于林泉之間。這正是張氏的高潔志趣之所在，當(dāng)然也是他對于作者的吸引力和感召力之所在。

最后兩句“兼賓主而言之”，托出作者與張氏恍然相對、“賓主兩忘”的一片化境?！拌谩毙稳萆钸h(yuǎn)幽暗之狀； “君”，指張氏； “虛舟”，謂輕舟空無所系，語本《莊子》： “方舟而濟于河，有虛船來觸舟，雖褊心之人不怒?！弊髡吲c張氏一道懷著知己相攜同游的淋漓興念，穿行于山中，至于深遠(yuǎn)幽暗處，竟然迷失了來徑與去路，于是兩人相視一笑，但覺身如空無所系的輕舟，可以順性而動，隨大化以流轉(zhuǎn)。這里孰為主、孰為賓固然已模糊難辨，甚至孰為情、孰為境也已惝恍難分。因而，仇注謂其“情與境俱化”，堪稱一語破的。縱觀全詩，前四句側(cè)重于寫景，而景中含情；后四句側(cè)重于抒情，而情中見景?！拔迨种?，意若貫珠，言若合璧?！?胡應(yīng)麟《詩藪》)藉此我們可略窺杜詩“海涵地負(fù)”的藝術(shù)功力。

前詩但述隱居孤寂，以美張氏，未言相留款曲之情，故次詩盡之?？梢姽湃俗鞫渍?，不徒然也。

“不貪”、“遠(yuǎn)害”語近道，說得隱士有身分。末云“疑泛虛舟”，便可知其人，……味“虛舟”語，知其在泉石而非膏肓，臥煙霞而無痼疾，忘機達(dá)生，無意無必，高于他隱士數(shù)倍。(王嗣奭《杜臆》卷一)

“不貪”句言其識之清，“遠(yuǎn)害”句言其識之曠，不必穿鑿。(沈德潛《唐詩別裁》)

向來以上四著公說，下四著張君說，愚意須翻轉(zhuǎn)看乃得。蓋詩成于既宿之后，系題壁詩，非訪隱詩也。訪隱則須由我及人，題壁定是因人感己。若認(rèn)作初到，則“夜識”、“朝看”字如何下？ ( [清]浦起龍《讀杜心解》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