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故跡何處尋？惠遠城內(nèi)草深深。

巍巍青岡迎風立，肯說荷戈戍卒情？

1841年6月8日，一道圣旨下來，把禁煙抗英的林則徐“發(fā)往伊犁，效力贖罪”。此辰此際，含冤受屈的林則徐，心情沉痛悲壯，自不待言。記得他臨行曾留下這樣的詩句：“荷戈西戍一老兵，愧說樓船練水軍。關(guān)山萬里殘宵夢，猶聽江東戰(zhàn)鼓聲?！?/p>

林氏胸懷寬廣豁達，還見于他的赴戍別妻詩：“出門一笑莫心哀，浩蕩襟懷到處開?！彼麤]有一己哀傷，也不計較個人禍福得失，有的只是對投降派誤國的憤恨，對海疆戰(zhàn)局和塞外風云的牽掛。盡管他經(jīng)歷宦海浮沉，仍以驚人毅力，拖老病之身，渡急流，穿戈壁，浴風沙，翻雪山，在四個月內(nèi)走完漫漫戍程，抵達伊犁將軍府所在地惠遠古城，去盡一名荷戈老兵的責任。

如今，事隔百余年，我來到惠遠，已找不到寬巷中林則徐住過的房屋。當年的鼓樓，經(jīng)過油漆粉飾，面目全非，也似乎不愿再提往事。只有破敗不堪的將軍府，當年林則徐領(lǐng)取“掌糧餉處事”差使的所在地，以及門前一死三生的古榆，似乎沒有忘掉那位荷戈老兵，不厭其煩地向我訴說他的軼事和遭遇。

據(jù)說他旅途勞頓，沿途冰雪滿地，寒風刺骨，加上水土不服，到惠遠后病情增劇，但仍然關(guān)心國家安危。冬去春來，山北沃壤披上盛裝，伊犁河水映著朝陽，春風微拂冰峰，杏雨梨云滿樹，毳幕花香襲人。塞外江南獨特的風光，遠勝蘇杭天堂的裊娜多姿。他深深愛上這片土地，下決心裝扮山北好河山。他致力研究伊犁的地理環(huán)境和歷史沿革，認識到屯田戍邊對加強邊疆經(jīng)濟力量，防備外敵入侵的重大作用。他不顧年老力衰，向伊犁將軍布彥泰主動提出捐辦阿齊烏蘇墾地的要求，組織群眾，拓寬加深渠道，興建龍口新渠，引來哈什河水，實得墾地近二十萬畝，為西陲邊防建設奉獻花甲老人的全部余熱。即使對他存有偏見的道光皇帝，到此也不得不贊賞他的辦事干練，傳旨要他赴南疆實地查勘，奏明情況，開墾荒地。林則徐從此離開伊犁，荒跡長驅(qū)回鶻馬，遍歷戈壁三萬里，開始對南疆八城進行查勘。

一百數(shù)十年風沙冰雪，早已淹沒林氏留在伊犁的足跡，惟有他在伊犁將軍府親手栽植的一株株青岡幼苗，如今已長成參天大樹。他所以獨愛這種樹，可能是因為這古老樹種，酷似一個多難興邦的民族。它高大魁梧，猶如頂天立地的好漢，它巨傘般的樹冠，似壯士博大的胸懷，它的花朵比不上玫瑰妖艷，卻散發(fā)陣陣清香。它有旺盛的生命力，不畏沙漠干熱炙人，樹葉失水，照樣輕盈起舞。隆冬霜刀雪劍，攝氏零下三四十度的嚴寒環(huán)境，不能制服它。它對地域從不挑肥揀瘦，河灘、山谷、山坡，隨遇而安，都能生長。把它“發(fā)配”到哪里，它就在哪里安家落戶，生根開花結(jié)果。即使刀鋸斧鉞把它攔腰砍斷，樹樁四周還會長出次生幼苗，勢如箭竹，蓬勃挺刺，不可阻遏。青岡樹這種百折不撓的品格，正是林則徐處逆境而堅強不屈奮發(fā)向上精神的寫照。一個人不怕挫折摔倒，不怕忍辱負重，最怕灰心泄氣，意志消沉，精神崩潰，一蹶不振。林則徐被發(fā)配伊犁后的所作所為，與青岡樹的精神兩相對照，難道我們不能從中發(fā)現(xiàn)兩者間可以相互溝通之處么？林則徐愛青岡樹，顯然是他欽佩青岡樹的品格，他要從它身上吸取堅韌不拔的力量。鴉片戰(zhàn)爭后，“罪臣”林則徐歷盡坎坷。他感到迷惘，發(fā)出“青史憑誰定是非”的感慨。其實公道自在人心，是非難逃輿論。不但東南沿海人民，而且大西北群眾，也都理解他、同情他、懷念他、敬佩他，銘記他造福人民的功績。他離開伊犁之后，手栽的青岡樹，一直受到各族人民的精心培育照料，為它們松土施肥灌水。經(jīng)歷一百多個寒暑，現(xiàn)在這些青岡樹已干高圍粗，綠蔭如蓋，年年結(jié)下累累碩果。盡管當?shù)匕傩铡皩幩鸵黄烤?，不給一桶水”，戍邊戰(zhàn)士還是節(jié)約用水，把這些果實種子育成新苗，讓它們年年歲歲世世代代扎根邊陲。各族軍民愛樹成風，不僅是為了綠化雪山沙丘，他們想藉此寄托情思，表達他們對一代英雄的敬仰愛戴，表達他們弘揚民族精神的決心。

我驅(qū)車告別伊犁將軍府，已是深夜十一點了。大西北初夏之夜，幽靜、清新、涼爽，晴空飄浮著數(shù)朵白云。明月在樹梢露臉，冉冉上升，把白楊樹中間一片袤沙土灑滿銀輝。天山溶雪，水流在渠道中急奔，忽明忽滅。青岡樹葉，此刻在颯颯夜風中閃發(fā)點點銀光。忽然我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維吾爾族少女的歌聲：“我們新疆好地方，天山南北好風光……”她們似乎在歌頌這位堅強不屈的民族英雄，歌頌他抗擊外敵，蒙受冤屈，發(fā)配新疆，晚年造福西北人民，在邊陲建立不朽的豐功偉績。

1991年5月2日

(1991年《青春》文學月刊9月號)

賞析沿著漫漫絲綢之路，來到西北邊城伊犁，作者見到了內(nèi)地不多見的青岡樹。

不懼沙打風吹，笑傲霜刀雪劍，青岡樹固然值得贊美。然而，讀罷全文，我們發(fā)現(xiàn)，撥動作者心弦，使其有動于衷的，不只是青岡樹高大魁偉的英姿和百折不撓的頑強生機——假若僅此而已，料作者不會欣然命筆，因為他會知道，詠歌吟頌奇樹佳木的精美篇章，在瑰麗斑斕的文學長廊中何止萬千！后人如無新意所寄，難免落他人之窠臼。面對迎風挺立的青岡樹，令作者蕩起心潮的，是那個酷愛青岡、神似青岡的人——林則徐。

虎門銷煙的熊熊烈焰雖已散去，抗敵御侮的隆隆炮聲亦已遠逝，但林則徐的功勛業(yè)績卻與華夏山河同在。在大學講壇為莘莘學子講了8年中國近代史的作者這樣說，在中國近代史上，他衷心仰慕的風云人物有四：林則徐、洪秀全、譚嗣同、孫中山。林則徐為祖國和民族命運奮起抗爭的錚錚傲骨和蒙冤含垢仍不忘造福人民的云水襟懷，猶如翻騰不息的浪濤，常常拍打著作者心靈的堤岸，他為林則徐的浩然正氣昂首揚眉，他為林則徐的坎坷命運扼腕長嘆，他為林則徐的憂國癡情泫然淚下。終于，積蓄日深的感情找到了淌出心中的契機。當作者在當年林則徐被謫貶流放之地看到他手植的一片青岡，聽了關(guān)于青岡樹的動人介紹，就像在地層深處奔涌激蕩的清泉被挖開缺口，帶著騰騰熱氣奔突而出一樣，再也按捺不住，借得青岡，揮筆成文，謳歌先賢，憑吊忠魂。青岡樹，在這里成了一種象征。作者筆筆含情地贊美青岡樹的風姿品性，其實是為了頌揚林則徐的高風亮節(jié)。也正因為如此，這篇隨筆便有了不同于其它詠物抒懷隨筆的特色——它是借一物頌一人，頌一位自己仰慕已久的民族英雄。

有感而發(fā)，很容易真情滿篇。由于作者對林則徐的敬佩之情深焉久焉，所以，我們在這篇隨筆之中處處可以感受到那汩汩流淌的綿綿情思?！傲止售E何處尋？惠遠城內(nèi)草深深。巍巍青岡迎風立，肯說荷戈戍卒情？”開篇四句詩，在把讀者帶進歷史的同時，也為全文營造了一個悲而不哀的感情氛圍。全文區(qū)區(qū)千余字，無論是敘述林則徐的被流放，還是介紹這位荷戈老兵的戍邊業(yè)績；無論是贊頌青岡樹，還是感佩邊疆軍民對林公的不盡懷念，無不句句意深，字字情長。作者始而為昏庸朝廷不辨忠奸而憤，繼而為林則徐的不幸遭遇而冤，對林則徐“出門一笑莫心哀，浩蕩襟懷到處開”的豁達氣度以及他如青岡一般的崇高品格，用濃墨重彩一瀉無余地抒發(fā)了自己的無限敬意，實可謂情透紙背。由此看來，隨筆也不是能隨便寫寫的，也要有積蓄、有儲存、有目的，長期積累，才能偶爾得之。

我們還可以欣賞到作者將濃濃的深情用淡淡的語言款款道出的語言特色。隨筆的語言，講求哲理趣味的情采。這篇散文味頗濃的隨筆，其語言以情采見長。它雖沒有麗辭艷句，但由于多用排比，講求對仗，故而韻味綿長；它沒有嬌飾浮華，但由于情景交融，奇句迭出，故而深摯雋永，細細誦讀，慢慢咀嚼，很能使人得到美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