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鸝》

徐志摩

一掠顏色飛上了樹。

“看，一只黃鸝！”有人說。

翹著尾尖，它不作聲，

艷異照亮了濃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

等候它唱，我們靜著望，

怕驚了它。但它一展翅，

沖破濃密，化一朵彩云；

它飛了，不見了，沒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

【賞析】 本詩發(fā)表于1930年2月《新月》二卷第12期，后收入《猛虎集》。

《黃鸝》顯示了詩人不凡的藝術(shù)造詣。他很善于捕捉生活中的形象，又在生活中發(fā)掘詩的意趣，把形象和詩的意趣融合在一起，去構(gòu)建他追求的美學(xué)境界：意象的新穎和美妙。

在這里，詩人不去具體詳盡地描繪黃鸝的一切，只是捕捉住黃鸝展翅騰飛上樹的那一剎那的神態(tài)。黃鸝飛得快，留給詩人的猶如“一掠顏色”，在濃密的綠樹叢中，顯現(xiàn)得別致而艷麗。經(jīng)過詩人心靈的孕育遐想，在眼前的那“一掠顏色”又升華了，“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詩的上半首寫了黃鸝的靜態(tài)——“艷異照亮了濃密”，而下半首詩人就轉(zhuǎn)向了黃鸝的動態(tài)——“沖破濃密，化一朵彩云”。無論是靜，是動，在詩人筆下的黃鸝，是美麗的春光，是耀眼的火焰，是昂揚的熱情。

這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的黃鸝，化一朵彩云飛走了的黃鸝，自然是詩人從生活中捕捉到的一個形象。然而它又不是簡單的生活中的形象，而是經(jīng)過詩人靈府營造的帶著獨特詩的意趣的意象。虛虛實實，十分可愛，意蘊深沉。其實，那也是詩人的自我寫照。那意象中，飽和著的，正是詩人自己的審美感情。詩人化作了黃鸝，黃鸝變成了詩人，人和自然融匯了！胡適在《追悼志摩》一文里就說過，“他的《猛虎集》里有一首詠一只黃鸝的詩，現(xiàn)在重讀了，好像他在那里描寫他自己的死，和我們對他死的悲哀”?！爸灸@樣一個可愛的人，真是一片春光，一團(tuán)火焰，一腔熱情”!

這樣看黃鸝的形象，就遠(yuǎn)比生活中的形象本身更豐厚，更具美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