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曹操

神龜雖壽， 猶有竟時；

螣蛇乘霧， 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 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 壯心不已。

盈縮之期， 不但在天；

養(yǎng)怡之福， 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 歌以詠志。

這首詩是曹操樂府組詩《步出夏門行》的第四首，作于建安十二年(207)。詩中一反當時彌漫朝野的超度氣氛，不僅沒有絲毫悲觀厭世的情緒，而且充盈著積極進取、自強不息的精神，是英雄之志的率直歌唱。全詩共十四句，但最后兩句為合樂所加，與正文無關(guān)。

首四句為反喻。詩人以“神龜”、“螣蛇”兩種傳說中的神異之物作比，說明人總有一死?！吧颀敗币蚤L壽見稱，《莊子·秋水》云：“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薄拔熒摺币员绢I(lǐng)大著世，《韓非子·難勢》云：“飛龍乘云，螣蛇游霧?！比欢?，神龜猶有“竟時”，螣蛇也終為“土灰”。既然神龜和螣龍這樣的神異之物都有死的時候，更何況普普通通的人呢？萬物有生必有死，人應在短暫的一生中有所作為，這是詩人的言外之意、韻外之旨。

中間四句，詩人以磅礴的氣勢抒發(fā)了自己晚年的政治抱負。這四句詩一向被譽為“千古名言”，后世之人每讀至此，無不為之擊節(jié)。千里馬雖然老了，終日伏在馬棚里，但它的志向仍然馳騁千里；有雄心大志的人，雖然已到了晚年，但他絕不悲觀消沉，偉大的理想永不泯滅。這是全詩的高潮，也是全詩的精髓所在，也可以說是詩人樂觀向上奮發(fā)有為的精神的寫照。當時曹操已經(jīng)五十三歲了，但他不矜于已經(jīng)取得的統(tǒng)一北方的成就，而是“壯心不已”，“志在千里”，懷著更大的政治抱負，決心實現(xiàn)統(tǒng)一中國的雄圖大業(yè)。這在漢末那種感傷頹廢隱居避世的消極世態(tài)下，可以說是振聾發(fā)聵的時代最強音。

后四句由抒情轉(zhuǎn)為議論。這四句的大意是說，人的生命的長短，不僅僅由天意決定，身心修養(yǎng)得好，有樂觀愉快向上的精神，人就可以健康長壽。這里散射出的是一種新的生命觀，是對傳統(tǒng)觀念的挑戰(zhàn)。詩人看到了人的自為能力，認識到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要建功立業(yè)，只有自強不息，才能獲得成功。可以說這是詩人孜孜于統(tǒng)一大業(yè)的理想的外現(xiàn)，是“壯心不已”的延展，也是“壯心不已”的保障，表明了一個有關(guān)宇宙人生的樸素哲理。

細味全詩，洋溢著的是自強不息奮發(fā)有為的生命意識，我們感受的是一首強者睥睨俗輩的抒情之歌?？梢哉f，這首詩集中表現(xiàn)了詩人“風清骨峻”的藝術(shù)風格，它的語言樸實清新、雄健奔放，哲理與詩情交相輝映，慷慨之氣流蕩紙上，具有很強的藝術(shù)感染力，使人讀之便有所收獲，有所啟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