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美南吉(1913—1943)是戰(zhàn)前日本最活躍也是童話成就較高的作家之一。
《小狐貍買手套》是日本已傳入中國的童話中意識最新、童趣最豐的作品之一，堪媲美于中川李枝子的《大狼》。
人和狐貍怎樣進行童話性溝通，是個很有意思的童話課題。新美南吉的突破和成功很令人喜悅，它為這種溝通提供了范例。
雪天，從外面玩雪回來的小狐貍雙手凍得發(fā)了紫。該給小狐貍買雙手套了。狐貍媽媽給小狐貍變了只孩子手，并給了兩個白銅錢，讓小狐貍自己到鎮(zhèn)上去買手套。如果就這樣因為有了孩子手而順利地買到手套，那還是一篇比較平庸的童話。有味就有味在小狐貍伸進一只手向店主買手套時，伸的不是那只媽媽給變的孩子手！ 這下有“戲”了！ 突破也就在這里。這后面就寫到人和狐貍之間發(fā)生了一種童話性理解，人賣給小狐貍手套，人的世界和狐貍的世界發(fā)生童話性和諧。
這篇童話所用的描寫筆墨也非常傳神，例如店主接過銅錢后“用食指彈彈，然后互相敲敲，發(fā)出‘叮?！寐牭穆曇?。他想，這不是樹葉，是真正的銅錢”。店主經(jīng)作家這么一描繪，就立即惟妙惟肖，呼之欲出。這是一篇故事性和抒情性都很強的現(xiàn)代童話。它以新的童話觀念，新的表現(xiàn)方法與傳統(tǒng)童話相區(qū)別。這一東方人的童話創(chuàng)作是很值得重視的文學(xué)現(xiàn)象。

·韋葦·

小狐貍買手套

寒冷的冬天從北方來到了狐貍母子居住的森林。
一天早上，小狐貍剛要出洞去，突然 “啊” 地喊了一聲，兩只手捂住眼睛，滾到狐貍媽媽的身邊，說： “媽媽，眼睛不知扎上什么了，給我擦一擦，快點！ 快點！”
狐貍媽媽吃了一驚，有點發(fā)慌，它小心翼翼地把小狐貍捂著眼睛的手掰開看了看，眼睛里什么也沒有扎上。狐貍媽媽跑出洞去，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昨天晚上下了一場很厚很厚的雪，白雪被燦爛的陽光一照，反射出刺眼的光，小狐貍還沒見過雪，受到刺眼的反射光，誤以為是眼睛里扎進什么東西了。
小狐貍跑出去玩兒了。它在絲綿似的柔軟的雪地上兜著圈子，濺起的雪粉像水花似的飛散，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突然，后面發(fā)出可怕的聲音：
“呱嗒，呱嗒，嘩啦！”
像面粉似的細雪，“嘩啦” 一下，向小狐貍撲下來。小狐貍嚇了一跳，在雪中像打滾似的，朝對面逃出去好遠，心想：這是什么呀？ 它扭回頭瞧了瞧，但什么異常情況也沒有，只有雪像白絲線似的從樹枝間不停地往下落著。
過了一會兒，小狐貍回到洞中，對媽媽說：
“媽媽，手冷，手發(fā)麻了?！?br>它把兩只凍得發(fā)紫的濕手，伸到媽媽面前。狐貍媽媽一邊“呵——呵——”地往小狐貍手上呵氣，一邊用自己暖和的手，輕輕握著小狐貍的手，說：
“馬上就會暖和起來，媽媽給暖暖，很快就會暖和的。”
狐貍媽媽心里想： 可愛的小寶寶，要是手上生了個凍瘡就可憐了，等天黑以后，去鎮(zhèn)上給小寶寶買雙合適的毛線手套吧。
黑乎乎的夜幕降臨了，把原野和森林籠罩起來，但雪太白了，無論夜幕怎樣包，仍然露出雪光來。
狐貍母子倆從洞里走出來，小狐貍鉆在媽媽的肚子下面，一邊走著，一邊眨著滴溜圓的眼睛，好奇地看看這，看看那。
不久，前方出現(xiàn)了一點亮光。小狐貍看到后，就說：
“媽媽，星星掉到那兒了，是吧？”
“那不是星星?！焙倠寢屨f著，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
看到鎮(zhèn)上的燈光，狐貍媽媽想起了有一次和朋友到鎮(zhèn)上去，遇到的倒霉事。當時，狐貍媽媽一再勸說： 不要偷東西。但朋友不聽，想偷人家的鴨子，結(jié)果被人發(fā)現(xiàn)使勁追趕，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
“媽媽，站著干什么呀？ 快點走吧。”
盡管小狐貍在媽媽的肚下催促，可狐貍媽媽怎么也不敢往前走了，它想啊想啊，怎么也想不出一個買手套的好辦法，只好讓小狐貍獨個兒去鎮(zhèn)上。
“寶寶，伸出一只手來?！?br>狐貍媽媽握住小狐貍伸出的那只手。不大工夫，那只手變成了可愛的小孩手了。小狐貍把那只手伸開，握住，又掐，又嗅。
“真奇怪啊，媽媽，這是什么呀？”
小狐貍說著，借著雪光，又仔細看起那只變了形狀的手。
“這是小孩手，寶寶。去的鎮(zhèn)上有很多人家，首先要找掛著黑色大禮帽招牌的人家。找到后，咚咚地敲敲門，然后說‘晚上好’。你這樣做了，人就會從里面把門打開個縫，你從門縫里把這只手，哦，就是這只小孩手伸進去，說‘請賣我一副合適的手套’。明白了嗎？ 可不能把那只手伸進去啊?！焙倠寢屇托牡亟虒?dǎo)著小狐貍。
“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小狐貍不解地反問道。
“因為人要是知道你是狐貍的話，不但不賣給手套，還要抓住往籠子里關(guān)呢！ 人哪，真是可怕的東西啊?！?br>“嗯?！?br>“千萬不能把那只手伸進去。噢，要把這只，瞧，把這只小孩手伸進去?！?br>狐貍媽媽說著，把帶來的兩個白銅錢，塞進小狐貍的那只小孩手里。
小狐貍在映著雪光的原野上，搖搖擺擺地朝著鎮(zhèn)上的燈光走去。
開始只有一個燈，接著出現(xiàn)兩個，三個，后來增加到十幾個。小狐貍看著燈光，心里想： 燈就像星星似的，有紅的，有黃的，還有藍的哪！
不久，到了鎮(zhèn)上。大街上，家家戶戶都已經(jīng)關(guān)了門。只有柔和的燈光，透過高高的窗戶，映在街道的積雪上。
不過，門外的招牌上，大都點著小電燈泡。小狐貍邊看招牌，邊找帽子店。有自行車招牌、眼鏡招牌，此外還有很多很多的招牌。那些招牌有的是用新油漆寫上的，有的像舊墻壁似的已剝落了。第一次到鎮(zhèn)上來的小狐貍，不明白那些到底是什么。
小狐貍終于找到了帽子店。媽媽在路上曾仔細告訴過它。畫有黑色大禮帽的招牌，在藍色燈光的照耀下，掛在門前。
小狐貍按照媽媽教的，咚咚咚敲了敲門，說道： “晚上好?！崩锩骓懫稹翱┼?，咯噔” 的聲音。然后，門 “嘎吱” 一聲開了一寸左右的縫，一道燈光穿過門縫，長長地映在街道的白雪上。
小狐貍的眼睛讓燈光一晃，一下子慌了起來，把不該伸進去的手從門縫里伸了進去，說：
“請賣給我一雙合適的手套吧?！?br>帽子店的人看到這只手，不由得“哎呀” 了一聲，心想：這是狐貍手呀，狐貍買手套一定拿樹葉來買了。于是，他說：
“請先交錢。”
小狐貍握著兩個白銅錢，老實地交給了帽子店的人。那人用食指彈彈，然后互相敲敲，發(fā)出 “叮?！焙寐牭穆曇?。他想，這不是樹葉，是真正的銅錢，便從柜子里取出小孩用的毛線手套，放到小狐貍的手里。小狐貍說了聲 “謝謝”,就離開了帽子店。它順著來的路一邊走，一邊想，媽媽說人是可怕的東西，可今天的事卻并沒感到人有什么可怕。
當它正要從一個窗戶下走過時，忽然聽到人的聲音。啊，這是多么慈祥，多么好聽，多么穩(wěn)重的聲音呀！
“睡吧，睡吧，
躺在媽媽的懷里，睡吧，睡吧，
枕在媽媽的胳膊上?！?br>小狐貍想，這聲音肯定是小孩媽媽的聲音。因為每當小狐貍困了想睡覺時，狐貍媽媽也是以這樣慈祥的聲音，搖著它入睡的。
接著，是小孩的聲音：
“媽媽，這么冷的晚上森林里的小狐貍冷不冷？”
又是小孩媽媽的聲音：
“森林里的小狐貍啊，聽著狐貍媽媽的歌兒，在洞里就要睡著了。好寶寶快睡吧，看看寶寶和狐貍哪個睡得快，一定是寶寶睡得快?！?br>小狐貍聽到這兒，忽然想起媽媽來了。它飛快地朝著媽媽等候的地方跑去。

(杜麗蓉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