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東武吟行》具有游仙主題的原因， 首先可能與東武當(dāng)?shù)氐钠娈愂录嘘P(guān)。東武為地名， 漢時屬瑯邪郡?！稘h書?地理志》:“瑯邪郡， ……縣五十一：東武……”《元和郡縣圖志》卷十一載：“諸城縣， 本漢東武縣也， 屬瑯邪郡， 樂府章所謂《東武吟》者也?！盵8]據(jù)《吳越春秋》記載， 范蠡在會稽建造城池， “城既成， 而怪山自至。怪山者， 瑯琊東武海中山也， 一夕自來， 百姓怪之， 故名怪山；形似龜體， 故謂龜山?！盵9]張正見《石賦》之“傍東武而俱飛”即化用此典。這一怪異事件在干寶《搜神記》中也有相似的記載， 內(nèi)容更加豐富：

? ? ?故會稽山陰瑯邪中有怪山， 世傳本瑯邪東武海中山也。時天夜， 風(fēng)雨晦冥， 旦而見武山在焉。百姓怪之， 因名曰怪山。時東武縣山， 亦一夕自亡去。識其形者， 乃知其移來。今怪山下見有東武里， 蓋記山所自來， 以為名也[10]。

? ? ?這則故事不僅指出位于東武的怪山自海中神秘地移至?xí)?還記載了當(dāng)?shù)厝藶榱思o(jì)念此事， 而將自己居住的地區(qū)命名為東武里。按干寶 (?~336) 與陸機 (261~303) 同時略晚， 說明在這一時期， 東武怪山的傳說已經(jīng)流行。

? ? ?東武山還發(fā)生過神女白日飛升的故事， 《太平廣記》卷六十一“龐女”條載：

? ? ?龐女者， 幼而不食， 常慕清虛。每云：“我當(dāng)升天， 不愿住世?！备改敢詾閼蜓远?。因行經(jīng)東武山下， 忽見神仙飛空而來， 自南向北， 將逾千里。女即端立， 不敢前進(jìn)。仙人亦至山頂不散， 即便化出金城玉樓， 璚宮珠殿， 彌滿山頂。有一人自山而下， 身光五色， 來至女前， 召女升宮闕之內(nèi)。眾仙羅列， 儀仗肅然。謂曰：“汝有骨箓， 當(dāng)為上真。太上命我授汝以靈寶赤書五篇真文， 按而行之， 飛升有期矣。昔阿丘曾皇妃， 皆奉行于此， 證位高真， 可不勤耶？”既受真文， 群仙亦隱。十年之后， 白日升天[11]。

? ? ?這則故事雖然帶有道教的色彩， 但恐怕與東武山的奇異特點也不無關(guān)系。這些都促成了《東武吟行》游仙主題的形成。

? ? ?其次， 游仙主題的形成還與東武當(dāng)?shù)氐纳裣尚叛鲇嘘P(guān)。東武屬于齊地， 而齊地自古就有神仙信仰的傳統(tǒng)?！妒酚?封禪書》記載：“鄒衍以陰陽主運顯于諸侯， 而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shù)不能通， 然則怪迂阿諛茍合之徒自此興， 不可勝數(shù)也?！盵7]1369在齊威王、齊宣王時期， 鄒衍論著五德終始之說， 秦始皇稱帝之后齊人將此學(xué)說進(jìn)獻(xiàn)給秦始皇并得到采納。但是到后來齊地的方士不能傳承鄒衍的學(xué)說便轉(zhuǎn)而“依于鬼神之事”。漢武帝即位后， “尤敬鬼神之祀”, 在武帝身邊的方術(shù)之士如李少君、少翁、欒大等也多是齊人， 說明齊地的神仙信仰源遠(yuǎn)流長。據(jù)《漢書?地理志》, 漢時與東武同屬于瑯邪郡的還有不其縣， 班固自注曰：“有太一、仙人祠九所， 及明堂， 武帝所起?！盵12]1585《漢書?武帝紀(jì)》詳細(xì)記載了武帝此次出行的經(jīng)過：

? ? ?(太始四年) 夏四月， 幸不其， 祠神人于交門宮， 若有鄉(xiāng)坐拜者。作《交門之歌》[12]207。

? ? ?應(yīng)劭注曰：“神人， 蓬萊仙人之屬也?！睗h武帝的神仙思想極其濃厚， 終其一生對成仙長生孜孜以求， 曾經(jīng)有過“吾誠得如黃帝， 吾視去妻子入脫躧耳”的慨嘆。《交門之歌》今已不傳， 然此歌為武帝在交門宮向神人祈禱后所作， 其內(nèi)容大抵不出求仙長生之類。不其與東武同屬于瑯邪郡， 交門宮也位于瑯邪縣， 說明漢時瑯邪地區(qū)有很濃厚的神仙信仰。而且這種信仰在后世一直延續(xù)， 元于欽《齊乘》卷一“九仙山”條記載：“ (九仙山) 密州東南百二十里， (蘇東) 坡云：‘九仙在東武， 奇秀不減雁蕩?！^‘九仙今已壓京東’是也?！盵13]作者在此條下自注曰：“漢瑯邪郡有太一、仙人祠九所， 豈以此得名耶？”由此可見九仙山命名的原因可能與漢代時武帝所立的九座仙人祠有關(guān)。

? ? ?嵇康《琴賦》中有“若次其曲引所宜， 則《廣陵》《止息》《東武》《太山》《飛龍》《鹿鳴》《鹍雞》游弦”。李善注云：“左思《齊都賦》注曰：《東武》《太山》, 皆齊之土風(fēng)謠歌， 謳吟之曲名也?！盵3]由此可知， 《東武》和《太山》一樣， 都是齊地的民間歌曲， 在魏晉時期還在流傳。由此可見， 《東武吟行》游仙主題的形成可能還與古曲《泰山》有關(guān)?！稑犯娂芬稑犯忸}》曰：“《泰山吟》, 言人死精魄歸于泰山， 亦《薤露》《蒿里》之類也。”[1]605即《泰山吟》和《薤露》《蒿里》一樣， 都是挽歌。陸機有《泰山吟》一曲：

? ? ?峻極周已遠(yuǎn)， 層云郁冥冥。梁甫亦有館， 蒿里亦有亭。幽涂延萬鬼， 神房集百靈。長吟泰山側(cè)， 慷慨激楚聲[1]605。

? ? ?觀陸機之作， 則全無挽歌的陰森之感， 反而頗多壯美之詞， 更像是一首夸飾泰山的詩歌。此詩首句“泰山一何高， 迢迢造天庭”, 極言泰山之高， 聳入云天， 是溝通人間與天庭的媒介。而“神房集百靈”則寫出在泰山附近的神祠之中聚集著眾多的神靈。泰山自古便是歷代帝王封禪之地， 秦皇漢武封禪泰山， 祈求長生也是其重要目的之一。劉宋謝靈運也有一首《泰山吟》:

? ? ?岱宗秀維岳， 崔崒刺云天。岞崿既崄巇， 觸石輒千眠。登封瘞崇壇， 降禪藏肅然。石閭何晻藹， 明堂秘靈篇[1]605。

? ? ?這首詩先寫泰山之巍峨， 后面則概括了漢武帝在太始四年春三月行幸泰山之事?！稘h書?武帝紀(jì)》載：“ (元始) 四年春三月， 行幸泰山。……丙戌， 石閭。”其中“石閭何晻藹， 明堂秘靈篇”指出泰山除了有封禪的功能之外， 上面還藏有“靈篇”, 即可以令人成仙的各種典籍。陸機和謝靈運的兩首《泰山吟》都不同程度的帶有神仙的色彩， 而東武和泰山都是齊之地名， 兩地都有神仙信仰的傳統(tǒng)， 又《東武》與《太山》都是齊地的民間歌曲， 兩者之間有主題的共通性也是有可能的。

? ? ?根據(jù)以上， 樂府古辭《東武吟行》在其發(fā)展的過程中形成了游仙和傷時兩種主題。其游仙主題的形成與東武地區(qū)的奇異事件、當(dāng)?shù)氐纳裣尚叛雠c同屬齊地的《泰山》曲的互相滲透都有著十分重要的聯(liá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