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原是寄，暫住即為生。

不屬人間有，何拘世上名。

大千觀去小，萬物自來輕。

破釜沉舟計，而今借令行。

塵海誰能度，空居我獨任。

風(fēng)云千載事，冰鐵萬年心。

古木留春淺，寒巖積雪深。

只因貪縱目，長踞最高岑。

“五臺山”，又名臺山、清涼山，位于山西省五臺縣東北部，是我國佛教四大名山之一。陸夢龍《憨山大師傳》載：“師(憨山大師) 同妙師 (妙峰大師)登五臺，……大方主人，為卜居北臺之龍門，……時年三十也?！睋?jù)此，則《五臺山居》二首，應(yīng)作于德清早年。

佛家認為： 宇宙是無限的、無量無邊的世界。人在世上，只不過是受苦。《法華經(jīng)》說： “三界如火宅”。所以必須求得“解脫”。那么，何謂解脫呢？《成唯識論述記》說：“言解脫者，體即圓寂。由煩惱障礙縛諸有情，恒處生死，證圓寂已，能離彼縛，立解脫名?！薄翱v任無礙塵累不能拘，解脫也?！币虢饷?，須先破我，通達“無我”。佛家認為四大皆空，四大和合而身生，分散而身滅，成壞無常，虛幻不實。人也是四大的組成物，四大最終分離而消散，所以人在根本上沒有一個真實的本體存在?！秷A覺經(jīng)》說：“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拇蟾麟x，今者妄身當在何處？”我在未死時，也是四大假合，也是空的。眾生雖盡有心身，只是為五蘊之假合者，無常一之我體，所以我也是空的。“我在何處？頭足支節(jié)，一一諦觀，了不見我，何處有人以及眾生。”“無我”故也無眾生。在佛家看來，人的軀體只不過是“寄生囊”。憨山大師，曾禪期“三月之內(nèi)，恍在夢中，出行市中，儼如禪坐，不見市有一人也” (錢謙益語)。據(jù)此，則他已破除了 “我”，通達了 “無我”，到了“無他”的境界。所以，詩中說“此身原是寄，暫住即為生。不屬人間有，何拘世上名?！贝松怼吧痹谑郎?，只不過是暫時“寄”住，本來就不屬人間所有，何必去分辨世上種種事物的異同？這就是解脫，只有這樣，品德才會得到圓滿，人格才會得到完善，精神才會得到充實，心靈才會得到凈化。至此也就再無礙塵、超凡脫俗了?！按笄в^去小，萬物自來輕?！贝笄澜?，只不過是無邊宇宙的小塊，萬事萬物又在何處呢？“破釜沉舟計，而今借令行?！碑斈昶聘林勖钣嫞褚驳谩敖枇疃小?。這首詩，主要是說明無我無他，無名無利，一切皆是虛無。

“塵海誰能度，空居我獨任。” “塵?！?，塵俗多量的世界?！岸取?，渡。佛家認為生死譬海，自渡生死，又要渡人，這就是度?！翱站印?，居空之天?！叭巍保?，勝。茫茫塵海，誰能渡過，居空之天，惟我能堪。參禪悟道，也不是易事。憨山大師曾 “以江南習(xí)氣軟暖，宜入冬冰夏雪、苦寒不可耐之地，以痛自摩礪”(錢謙益語)。“風(fēng)云千載事，冰鐵萬年心?！笔郎巷L(fēng)云人物，豐功偉業(yè)，固然可以流芳千古； 然冰心鐵骨之我佛，則與天地同壽，與日月齊光?！肮拍玖舸簻\，寒巖積雪深”二句，明寫景，暗寫佛法。佛法高潔，經(jīng)得起冰雪寒冷的磨礪。最后兩句：“只因貪縱目，長踞最高岑?！泵x上寫景，實際上悟道。“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賞景如此，悟道也如此。

憨山早年曾學(xué)詩法于 “后七子” 主帥王世貞，深得其妙。陸夢龍評曰：“師于詩文，天才駿發(fā)”(《憨山大師傳》)。這二首詩，開合轉(zhuǎn)換，極有章法； 深邃高古，禪理深寓，是禪詩中的上乘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