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我”自幼失怙，在伊斯坦布爾的外祖母家長大，在修道院里接受教育?！拔摇笔莻€與眾不同的女孩子，一個調(diào)皮搗蛋、性情浮躁的馬大哈，人人都叫“我”“小歌鳥”。在一年暑假，“我”孩子氣地與安靜文弱的表哥卡朗姆開始了一場“戀愛”。可在訂婚之前，“我”卻意外得知他竟在歐洲與一個有夫之婦有染。于是，“我”離家出走，并設(shè)法謀得了一個在B省某中學(xué)的教職，后來又被騙去了一個窮山溝當(dāng)教員。在那里最初的日子，“我”是在孤單、恐懼和抑郁中度過的?！拔摇币苍诮虒W(xué)過程中學(xué)習(xí)適應(yīng)這樣的生活，并尋找安慰。“我”甚至收養(yǎng)了一個小姑娘，這個小天使讓“我”重燃起對生活的愛。后來，“我”又輾轉(zhuǎn)到了C城一所師范學(xué)校，贏得了學(xué)生、同事們的喜愛，甚至是幾位男士的愛情。這讓“我”又逃到了鳥島上的一所學(xué)校。在那里，“我”與一位粗魯?shù)珜Α拔摇眳s十分慈祥的老軍醫(yī)重逢。他看穿了“我”的心事，也看到了“我”這些年來為了愛而受的痛苦。他像父親一樣細心地照顧“我”，尤其在“我”的養(yǎng)女因病死去后給了“我”一個家。他在去世前，打發(fā)“我”重回伊斯坦布爾，回到親人們中間，回到日思夜想的卡朗姆身邊。在這里，“小歌鳥”重歸屬于她的籠中，幸福地歌唱。

【作品選錄】

那天正當(dāng)我忙著畫地圖時，看門人的女兒到班里來通知說，我表哥來了，此刻他正在會客室等我。我不知所措地瞪著坐在講臺上的修女。

“去吧，菲麗黛，”她說，“把地圖先放下，去會客吧！”

把地圖先擱下，這太好了……但是，我這副臉面如何會客？

鄰座的同學(xué)取笑似的從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鏡子，放在我面前。

我的臉，特別是我的嘴唇……真倒霉，寫作文時我常愛把鋼筆塞進嘴里，這次，我居然下意識地把畫筆也塞進嘴里了。因此我的雙唇變得黃一塊、紅一塊、紫一塊。我知道，用手絹擦是不行的，甚至用肥皂洗也無濟于事。要是那樣，我就要變成一個大花臉了。

當(dāng)然，對付卡姆朗是沒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以隨便什么模樣出現(xiàn)在他面前都可以?！?，同學(xué)已經(jīng)知道了來者為何人，她們正在那里暗暗嬉笑呢！在她們看來，我是一個正在戀愛，甚至準(zhǔn)備訂婚的姑娘！啊，但愿真主懲罰他！

穿過走廊，迎面看到的一面鏡子更增添了我的煩惱。處于這種境地，假使會客室前沒有旁人，我必定會溜之大吉的。但是，事與愿違，那兒有好幾個人在徘徊，如果我擅自離去而不會客，必將會引起他們的懷疑。

事已如此，別無他法。我猛地一下子拉開門，像一陣旋風(fēng)似的沖進了會客室?？防收驹诖扒埃偃缥覐街弊叩剿媲暗脑?，總免不了要握手問好吧，那我濕漉漉的兩手水彩一定會破壞表哥那雙纖纖玉手的美麗。

我知道，桌上用緞帶扎好的紙包一定是屬于我的，現(xiàn)在我除了大聲嚷嚷，用孩子氣的唐突無禮來掩蓋我的窘態(tài)已別無他法了。于是，我用手拉著黑色的圍裙，對盒子行了一個屈膝禮。在這當(dāng)兒，也沒忘記在裙子上擦擦手指。接著，我又向盒子那面送去幾個飛吻，順便把唇上的顏色多少抹去了一些。

卡姆朗微笑著走到我身邊，對他也該表示表示親熱呀！于是我說：

“哦，真是榮幸之至，卡姆朗先生。雖然巧克力和酥心糖原是我們該得到的禮物，但不管怎么說，我還是覺得受之有愧……前天送來的那盒里有一種酥心糖，但愿真主保佑在這些新的糖盒里又能找到它的同類……哦，真是難以形容啊……當(dāng)人們把這種糖含在嘴里時，心也隨之溶化了?！?p>

卡姆朗說：“這次，我想，你將會找到更貴重的東西，菲麗黛?！?p>

我佯裝急不可耐地打開了他指的那個盒子。里面有兩本彩色畫書。這是在圣誕節(jié)送給孩子們做禮物的童話故事一類的東西。我的表哥一定是出于一種我不理解的原因在和我開玩笑。但是，如果他只是為此而來，那可太不像話了……該給他點顏色看看嗎？不知道，但我忍不住板起臉來說了和那五顏六色的嘴唇很不相稱的一席話：

“接受任何禮物都應(yīng)該表示感謝。但是，請允許我來一次小小的挑剔……幾年前，你也曾是個孩子。當(dāng)然，你舉止穩(wěn)重、少年老成。但不管怎么說，終究是個孩子，對嗎？真主保佑，你一年年長大，成了一個經(jīng)常充當(dāng)小說主人公那樣的美男子。那么，請問，為什么我就該原地踏步呢？”

卡姆朗驚奇地睜大了眼睛說：

“對不起，菲麗黛，我不明白?！?p>

“這有什么不明白的。既然你已經(jīng)長大成人，那我憑什么就還該是個只配讀童話書的小娃娃呢？為什么我就不配享受一個十五歲的姑娘應(yīng)得的待遇呢？”

卡姆朗仍然困惑不解地注視著我說：

“我還是不懂，菲麗黛！”

我噘起嘴，裝出一副對他的遲鈍表示驚愕的樣子，說真的，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想說什么。我對剛才的所作所為有些后悔，于是，想給自己找一條退路。

我氣鼓鼓地解開了第二個盒子上的緞帶，看見里面裝的是酥心糖。

卡姆朗彬彬有禮地躬身說道：

“你說，應(yīng)該像對待一個成年姑娘那樣來對待你，這使我感到很高興。但是，菲麗黛，我并不認為我應(yīng)該為那些書而向你道歉。因為，酥心糖已經(jīng)表明，我送這幾本書純粹是為了開開玩笑。如果我真想給你送書，那一定會送你剛才所說的那些書的。”

卡姆朗的這種姿態(tài)和這番表白一定是開玩笑的。但是，無論如何，他在我面前用這樣的聲調(diào)語氣說話卻很得我的歡心。

為了不至于被動，我像做禱告似的把雙手交疊在胸前，作出贊美不已的樣子。他剛說完，我把披到眼睛上的頭發(fā)掠到前額上去對他說道：

“你說什么我沒聽清。但是這些酥心糖實在太好吃了……一看見它們，我就愿意和你講和了。沒什么，我很感謝你，卡姆朗。”

我沒聽進卡姆朗的表白，這使他很沮喪。但不知為什么，他想竭力在我面前掩飾這一點。于是，他嘆了一口氣，愁眉苦臉地說：

“那怎么辦呢。既然你不該接受孩子氣的禮物，那以后我一定帶些送給成年人的嚴(yán)肅的禮物來看你?！?p>

裝作一直在忙著吃酥心糖的我像一個珠寶搜集者欣賞他的收藏品那樣興奮地端詳著糖盒，把糖一顆顆拿出來排列在一張報紙上，同時又自言自語道：

“吃這些玩藝兒也是一門技術(shù)呢，卡姆朗。這門技術(shù)是我這個蠢材發(fā)明的。比如你以為先吃這排里的紅色酥心糖無妨吧，可是這種紅顏色的糖很甜，又帶點薄荷味。如果先吃這一塊，那就太對不起它那迷人的甜味和濃郁的芳香了。啊，這些酥糖是多么可愛呀！”

我順手拿起一塊糖，放到唇邊。我的動作是如此多情，簡直像在撫愛一只小鳥。

“把這一塊給我吧，菲麗黛?！北砀缟焓謱ξ艺f。

“為什么？”我不解地問道。

“我要吃嘛。”

“啊，當(dāng)你的面打開糖盒可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你想把自己帶來的禮物吃了，那我可饒不了你?！?p>

“我只要這一塊！”

他這是要干嗎？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肯要別人的嘴碰過了的東西呢？……除非是……哦，我這是想到哪兒去啦！

表哥利用我發(fā)懵的當(dāng)兒突然伸手過來試圖把糖搶過去。但是，我的動作比他機敏，我很快把糖藏好，向他吐了吐舌頭，做了個怪臉。

“我可沒你手快。但是，結(jié)果如何呢？”我取笑他，“瞧，還是讓我先向你傳授這美味的酥心糖的吃法，然后你再動手來搶吧……”

我微微地向后仰著頭，伸出舌頭，把糖放在舌頭上，不住地左右搖晃腦袋，糖塊就慢慢地溶化了。因為這時候我的舌頭不得空閑，故而我只好用手勢來表示酥心糖特殊的美味如何使我陶醉。

表哥茫然的目光真使我忍俊不禁。

過了一會兒，我收起笑臉，一本正經(jīng)地把糖盒遞過去說：

“我認為，你已經(jīng)學(xué)會了這一本領(lǐng)，可以請你吃一塊了?！?p>

卡姆朗半嗔半惱地說：

“我不要了，你都拿走吧?！?p>

“那就太謝謝啦?！?p>

我們幾乎已經(jīng)無話可談了。出于禮貌，我詢問了家里人的情況并請他代為問候，然后就拿起糖盒，夾在腋下，準(zhǔn)備回教室了。

忽然從會客室隔壁的小屋里傳來了一陣沙沙聲。我立刻像貓兒那樣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這間小屋是專門用來放小黑板和地圖的，小屋的門微微地開了。忽然我聽見“砰”的一聲，大概是黑板倒了。我似乎聽到玻璃門后有什么東西在蠕動，并發(fā)出老鼠般的“吱吱”的尖叫聲。

我偷眼往門那邊一瞧，天哪，我看見了什么？玻璃上有一個很大的人影兒。我立即明白了事情的原由： 這是米歇爾借口要到小屋來拿黑板，騙過了那位傻修女，藏在隔壁小屋里監(jiān)視我們呢。

人影兒隱去了。但是，可以確信，這個姑娘一定正半蹲著身子從鑰匙孔里偷看呢。我怎么辦？既然她以為我們是一對戀人，那就肯定要盼望我們之間發(fā)生些什么異乎尋常的事。如果她聽見我向表哥告別時只傻乎乎地說了些“好吧，愿真主保佑你一路平安，問家里人好”之類平淡無奇的話，那我的謊言就要被戳穿了。到那時，米歇爾肯定會抱住我的頭，搞亂我的頭發(fā)，取笑我說：

“原來是你編了個故事來騙我??！”

擔(dān)心謊言被戳穿的心理促使我再一次冒險。當(dāng)然，這樣做并不光彩。但是，既然我們已經(jīng)擔(dān)任了角色，那就善始善終地把這場戲演到底吧。

我的同學(xué)們多半都不懂土耳其語，米歇爾也一樣。那么，我們的談話內(nèi)容就不重要了，只要聲調(diào)和姿態(tài)像兩個熱戀的情人就足以把她騙住啦……于是，我對卡姆朗說：

“哦，差點兒忘了問你，奶媽的孫子還住在別墅里嗎？”

卡姆朗對這個突兀的問題感到困惑不解。

“當(dāng)然啦，你還能讓他到哪兒去呢？”

“這個我自然明白……只是……我也不明白這是為什么……我實在太愛這個孩子了……”

我的表哥笑了：

“這是打哪兒說起?。磕氵B正眼瞧都沒瞧過他一次……”

我做了一個十分奇怪的動作，接著說：

“正眼瞧不瞧他能說明什么問題？說明我不愛他嗎？瞎說！請別這么說吧。相反，我愛這個孩子，愛極啦……”

我模仿那扮演茶花女的演員的姿態(tài)，歪著脖子，把雙手交疊在胸前，拖長了聲音吐出這個“愛”字，還重復(fù)了幾遍。與此同時，斜眼望著門口。

如果米歇爾能知道六個土耳其單詞，那其中三個必定是“愛”、“愛情”和“戀愛”。假如我的估計失誤，那她也必能去字典里尋查或者去向人打聽出“我愛……”這個詞組的強烈含義的。但是，除了米歇爾以外，我還必須對卡姆朗掌握主動。我這第二方案肯定是不成功的。我的語言和動作已經(jīng)使卡姆朗感到可笑了。

“你這陣風(fēng)是打哪兒吹來的，菲麗黛？”

管它從哪兒吹來的，現(xiàn)在還有時間顧這個？我還是以那種令人費解的熱情回答說：

“我有什么法子啊，就這樣……我愛他。你必須答應(yīng)我，一回家就替我送一個紀(jì)念品給那小家伙，懂嗎？一件愛的信物……”

我真想當(dāng)著米歇爾的面交給卡姆朗一件東西，好讓他帶回去給奶媽的孫子。但是，真遺憾，我的口袋里除了一些廢紙片以外，別無他物。這些紙片是我準(zhǔn)備上晚自習(xí)時，戲弄打瞌睡的修女用的?？墒菫l臨絕望的我急中生智，一下子抓住了卡姆朗的手，似乎準(zhǔn)備要投入他的懷抱。

“請你替我擁抱這個孩子，請?zhí)嫖液煤糜H親他的臉蛋和眼睛，你懂嗎？你答應(yīng)我吧……”我哀求道。

我和卡姆朗就像在擁抱一樣，我們的呼吸都融合在一起了。卡姆朗被我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呆若木雞，簡直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我成功地扮演了這個角色。戲演完了，可以拉幕了。我甩開了卡姆朗的雙手，氣急敗壞地跑出了會客室。我想，米歇爾一定會在走廊里趕上我并擁抱我的，可是我身后卻沒有一絲聲響。我忍不住躡手躡腳地回身向小屋走去。屋子里也沒有聲音，哪兒有什么米歇爾啊！我悄悄推開門，一看，天哪！只見教我們音樂課的老弗萊爾·克沙維葉正哆哆嗦嗦地站在一個凳子上，在一個柜子的抽屜里找樂譜呢！

哦，真倒霉！我的錯覺讓我在卡姆朗面前把自己著實羞辱了一番。

我像得了熱病一樣感到臉上一陣火燒。我沒有再回教室，而是跑到校園里去，擰開水池旁的水龍頭，用涼水把發(fā)熱的腦袋澆了個透。

我感到全身顫栗。涼水順著我的頭發(fā)流到襯衣里。我想： 佯裝戀愛都會使人像發(fā)瘧子似的難受，那么，真正墮入情網(wǎng)真不知該是什么滋味了！

卡姆朗先生，我的孩子：

給您寫這封信的人是一個孤僻的老人。他把生命的一部分消耗在書本上，另一部分獻給了被稱之為生活的這場可惡戰(zhàn)爭，并且在戰(zhàn)爭中成了傷員。在這封信到您手里很久以前，這個老頭兒已經(jīng)告別了人生。他只珍藏著對一個可愛而又可憐的人兒做一件好事的愿望，決定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息承擔(dān)起給你寫這封信的重任，請好好聽聽吧：

“有一天，在一個邊遠鄉(xiāng)村的一所破屋里，我遇見了一個像光明一樣純潔，像夢幻一般美麗的伊斯坦布爾姑娘。如果你在大雪紛飛的冬夜打開窗戶時能聽見一聲夜鶯的啼鳴，你會作何感想呢？那時候，我就有這樣的感受。是什么樣的惡運或者偶然的機緣把這樣一個純潔無辜、婀娜可愛的姑娘，造物主塑造的罕見的俏麗的尤物拋到這不開化的鄉(xiāng)村來了？她精神上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可她竭力編造著關(guān)于自己的種種故事。啊，可憐的小姑娘！我又不是你扔在伊斯坦布爾的那個遲鈍的、傻瓜似的愛人，難道這些話騙得過我嗎？她那像是沒有睡醒的孩子般倦怠的眼睛，心不在焉的神態(tài)，顫栗的嘴唇，徨然的舉止向我說明了一切。

“以前，我時時懷著甜蜜的溫情想起古老的傳說中為了去尋找萊拉而離家出走的梅茲農(nóng)。自從看見了菲麗黛后，我忘記了這個古老的傳說，而經(jīng)常去想念另一個萊拉，那個長著一雙明亮的栗色眼睛，膚色晶瑩的純潔美麗的小姑娘了。在新墳遍野的邊遠鄉(xiāng)村里，這個現(xiàn)代萊拉沉湎于絕望的愛情夢幻中。

“兩年以后我又遇見了她。我看到痛苦吮盡了她的力量。唉，我在看見她的第一天為什么不把她抱到我的馬上，把她強帶回伊斯坦布爾的家里去呢？……真是太疏忽了！

“在我第二次遇到她時已經(jīng)太晚了，您已經(jīng)結(jié)婚了。我想，她是個孩子，生活還在前面，也許時間會使她忘記一切的。可是，有一次，在她重病中我偶然看到了她的日記。我明白了，這個年輕的心隱藏著多少深重的痛苦！她在這個本子里記錄了自己全部生活。我知道，要她不愛你是不可能的，于是我決定像照顧親女兒那樣照顧她。可是小人們興風(fēng)作浪，他們的卑劣行徑妨礙了我。于是，我想讓她結(jié)一門好姻緣，但這是很危險的。無論她的丈夫多么寬容，他總希望得到她的愛情。我們的這個姑娘是為愛情而生，為愛情而死的，但是，一個陌生人的愛對于她只能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沉重的負擔(dān)。在她愛著一個人的時候，讓她投入另一個人的懷抱也許會致她于死地。面臨著這種危險，我決定娶她。只要我活著就要維護她。就是我死了以后也要用我微薄的財產(chǎn)養(yǎng)活她。一個寡婦總比一個受人歧視的姑娘容易過日子。我從來沒有失去這樣的希望： 可能有一天她的理想會實現(xiàn)！生活中什么樣的事沒有??？果然，你妻子的去世的噩耗使我作出了新的考慮： 一切都可以重新安排。當(dāng)然這一噩耗給你的家庭帶來了不幸，但是，如果說我也這樣想，那就太虛偽了。我考慮一個合適的辦法，使菲麗黛和我解除這樁愚蠢可笑的婚姻，把她直接還給你。不知道人們會對此作何評論？但是對于人們的議論我早就無所顧忌了。這時我的病情加重了，我知道，這個問題過三四個月就可以自行解決了。我覺得已沒有必要多作解釋，只要找一個借口把菲麗黛打發(fā)到您跟前去就行了。我相信她一定會把我的信交給您的。我深知她的性格。她是一個奇特的姑娘。也許她又會鬧脾氣。別介意，即使她說要去死，您也別讓她離開您，必要的話，您應(yīng)該像一個綁架女人的綠林好漢一樣對她粗野一些。請相信，她即使死在您的懷抱里，也會感到幸福的。

“坦白地說，處理這件事情的過程中我絲毫也沒考慮你。且不說像菲麗黛這樣一個少見的姑娘，即使我家里的一只貓我也不想送給你。可是你瞧，對這個瘋狂的姑娘簡直沒法講道理，真不知道她怎么會愛上像你這樣沒心沒肺的小東西？”

已經(jīng)去世了的哈依魯拉赫

附記： 信封里裝的是菲麗黛的日記。去年，我們?nèi)マr(nóng)莊的路上我編了一個謊，說這個本子連同箱子一起遺失了，也許是車夫盜走了。我看得出她很難過，可是她沒吭聲。我做對了，我預(yù)計到這個本子有一天會有用的。

(徐玫、黎地　譯)

【賞析】

這是一部講述一個小姑娘的戀愛的小說。這究竟是一個怎么樣的小姑娘呀？盡管這位來自土耳其伊斯坦布爾、名叫菲麗黛的小姑娘，已經(jīng)在上中學(xué)，可要說起她的孩子氣，那真是一言難盡。這里我們權(quán)且借節(jié)選的作品原文來略作描?。?上畫圖課時來了訪客，這可讓我們的女主人公犯了難： 這副臉面如何會客？同學(xué)惡作劇地拿出小鏡子，放在她面前： 原來小姑娘把寫作文時咬鋼筆的習(xí)慣都帶到了畫圖課上來了，“雙唇變得黃一塊、紅一塊、紫一塊”。

如果只是扮個大花臉，那也只是一個比較淘氣的小姑娘常有的事。更讓成年人感覺“可怕”的，是她此后的心態(tài)轉(zhuǎn)化。本來，頂著這么張臉去會客對于任何人都是件發(fā)窘的事?？晒媚锏哪X筋一轉(zhuǎn)，就成功地化解了自己的壓力：“當(dāng)然，對付卡姆朗是沒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以隨便什么模樣出現(xiàn)在他面前都可以?！边@位卡姆朗是何許人也？她竟然可以如此輕侮他，我們不禁要替這位卡姆朗鳴不平了： 他到底哪兒招惹她了呢？周圍的同學(xué)給了我們暗示：“她們正在那里暗暗嬉笑呢！在她們看來，我是一個正在戀愛，甚至準(zhǔn)備訂婚的姑娘！啊，但愿真主懲罰他！”原來，他還是姑娘不愿承認的未婚夫呢。

這個淘氣的小姑娘有時就像一條小泥鰍，當(dāng)她面臨不愿面對的現(xiàn)實，總是本能地想要溜走。這不，走廊里的鏡子又讓她心生溜之大吉的念頭——要是面對鏡中自己的這張大花臉，一定會讓她羞得想要找個地縫鉆進去?？商觳凰焖?，沒機會溜走，只得硬著頭皮，“猛地一下子拉開門，像一陣旋風(fēng)似的沖進了會客室”。

哈哈，為什么在常人再自然不過的會客，在她卻會那樣地頗費周折，經(jīng)歷如此復(fù)雜的“心路歷程”?在此，我們不得不承認是這個半大不小的姑娘心中的那種“矜持”在作祟。于是，為了維持自己正在成長的自尊心，為了掩蓋自己的魯莽與窘態(tài)，除了大聲嚷嚷，把自己孩子氣的唐突無禮放大，好像她真是別無他法了。

這個小姑娘又是異常敏感的。當(dāng)收到來自表哥的禮物——彩色童話故事書時，這個小姑娘便感到自己仍然只是被作為孩子看待。這當(dāng)然是她所不希望的。當(dāng)她沒有得到期待中的平等對待時，挑釁便成了首選的對策——給他點顏色看看：“既然你已經(jīng)長大成人，那我憑什么就還該是個只配讀童話書的小娃娃呢？為什么我就不配享受一個十五歲的姑娘應(yīng)得的待遇呢？”不過，“大小姐”的矜持并沒有能維持到第二盒禮物被打開之后?？吹搅死锩娴乃中奶?，我們的“小姑娘”立刻就現(xiàn)出了她可愛的原形：“你說什么我沒聽清。但是這些酥心糖實在太好吃了……一看見它們，我就愿意和你講和了。沒什么，我很感謝你，卡姆朗?！彼跋褚粋€珠寶搜集者欣賞他的收藏品那樣興奮地端詳著糖盒”，連拿起一塊糖的動作也多情得“簡直像在撫愛一只小鳥”，更嚴(yán)詞拒絕把它們與任何人分享，表哥自然是想搶也搶不過她的咯。

本來，這出喜劇演到此處已經(jīng)讓男女主人公無話可談，準(zhǔn)備謝幕下場了?？晌覀兙X的女主人公忽然注意到隔壁小屋里的聲響和人影兒。她立即明白這是同學(xué)在從鑰匙孔里偷看他們。她當(dāng)然無法接受自己編造的戀愛謊言被戳穿的不光彩。于是，機靈的她“應(yīng)觀眾要求”——“既然她以為我們是一對戀人，那就肯定要盼望我們之間發(fā)生些什么異乎尋常的事”，冒險添加了一場帶有惡作劇成分的戲： 先是故意“模仿那扮演茶花女的演員的姿態(tài)”，說出幾個曖昧的土耳其語單詞，然后又急中生智，一下子抓住了表哥的手，做出擁抱的姿勢。不過，那位“觀眾”竟然不是她所預(yù)料中的同學(xué)，這著實令她對自己的這番苦心經(jīng)營備感羞辱，“像得了熱病一樣感到臉上一陣火燒”。

這就是我們孩子氣卻又滿腦袋瓜子轉(zhuǎn)著自己的“小九九”的女主人公，一個令人對她的鬼機靈又氣又愛的小姑娘。當(dāng)然，小說中的她還不僅限于此。她是一個自視與眾不同卻又性情浮躁的搗蛋鬼、馬大哈，也是一個以欺騙來報復(fù)謊言、用哈哈大笑來表示對世界和悲傷痛苦的蔑視的真性情的主兒。連她自己也說：“是的，我真是一個難以理解的怪孩子。”

也許，筆者太過夸大了這位姑娘性格中的這一面了。聽一下對她滿懷憐愛的一位長者的敘述可能有助于您更全面地認識這位姑娘的成長。長者永遠記得他們的初次相遇：“有一天，在一個邊遠鄉(xiāng)村的一所破屋里，我遇見了一個像光明一樣純潔，像夢幻一般美麗的伊斯坦布爾姑娘?！彼{悶：“是什么樣的惡運或者偶然的機緣把這樣一個純潔無辜、婀娜可愛的姑娘，造物主塑造的罕見的俏麗的尤物拋到這不開化的鄉(xiāng)村來了？”“她那像是沒有睡醒的孩子般倦怠的眼睛，心不在焉的神態(tài)，顫栗的嘴唇，徨然的舉止”戳破了自己竭力編造的種種故事。很顯然，她精神上承受著巨大的、難言的痛苦，沉湎于絕望的愛情夢幻中。

愛情——這本該是玫瑰色的東西卻成為一股對她來說太過巨大的力量，吞噬了她，并把她從熟悉的親人、城市裹攜到生活的艱難困苦中去。那原本“無可救藥地天真”的“小歌鳥”離家后必須獨立生活，適應(yīng)環(huán)境，快快地成長，在充滿著與其性情格格不入的元素的土耳其鄉(xiāng)間求得一席生存空間，也慢慢蛻變成鄉(xiāng)村學(xué)校里的“蠶寶寶”、“玫瑰露”。

她在日記里記錄下了自己的真實生活與痛苦感受：“每當(dāng)我抱有一點希望時，希望總要幻滅，我愛上了什么，什么就必死無疑?！液帽纫恢豢匆娮约旱膶氊愄幵谖＜敝械哪给B，我為之嘔心瀝血的這些小東西，像片片枯黃的秋葉掉落了。我還沒到二十三歲……”不過，她始終沒有放棄對“伊斯坦布爾的那個遲鈍的、傻瓜似的愛人”的那份感情。對這段感情的回憶盡管會使愛的舊傷口時時淌血，但仍無法阻止她的回憶、思念與眷戀。

幸運的是，這位長者像父親一樣照顧她，并且適時地把她送回到了伊斯坦布爾，那個曾經(jīng)的愛人左近。當(dāng)她還鄉(xiāng)時，已經(jīng)不再是當(dāng)初那個無憂無慮、恣意妄為的小姑娘了。這回，那個仍然熱愛著她的愚鈍的表哥，記取了那位長者的忠告：“她是一個奇特的姑娘。也許她又會鬧脾氣。別介意，即使她說要去死，您也別讓她離開您，必要的話，您應(yīng)該像一個綁架女人的綠林好漢一樣對她粗野一些。請相信，她即使死在您的懷抱里，也會感到幸福的?！倍刀缔D(zhuǎn)轉(zhuǎn)，幸福對于這位姑娘竟是如此的不易！

年輕時我們的女主人公曾這樣設(shè)想過：“佯裝戀愛都會使人像發(fā)瘧子似的難受，那么，真正墮入情網(wǎng)真不知該是什么滋味了！”如果您想了解愛情對于這個小姑娘所產(chǎn)生的“致命”影響，那么去讀讀這部小說吧。

(楊　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