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類·屬對奇絕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陸輔之《詞旨》列“樂笑翁奇對凡二十三則”，現(xiàn)看其“沙凈草枯，水平天遠(yuǎn)”;“晴光轉(zhuǎn)樹，曉氣分嵐”; “云映山輝，柳分溪影”三則。(見《詞旨》上)

【詞例】

解 連 環(huán)

孤 雁

張 炎

楚江空晚。悵離群萬里，恍然驚散。自顧影、欲下寒塘，正沙凈草枯，水平天遠(yuǎn)。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diǎn)。料因循誤了，殘氈擁雪。故人心眼。

誰憐旅愁荏苒。謾長門夜惝，錦箏彈怨。想伴侶、猶宿蘆花，也曾念春前，去程應(yīng)轉(zhuǎn)。暮雨相呼，怕驀地、玉關(guān)重見。未著他、雙燕歸來，畫簾半卷。

聲 聲 慢

西 湖

晴光轉(zhuǎn)樹，曉氣分嵐，何人野渡橫舟。斷柳枯蟬，涼意正滿西州。匆匆載花載酒，便無情、也自風(fēng)流。苦晝短，奈不堪深夜，秉燭來游 誰識山中朝暮，向白云一笑，今古無愁。散發(fā)吟商，此興萬里悠悠。清狂未應(yīng)似我，倚高寒、隔水呼鷗。須待月，許多情，都付與秋。

法曲獻(xiàn)仙音

席上聽琵琶有感

云隱山暉，樹分溪影，未放妝臺簾卷。篝密籠香，鏡圓窺粉，花深自然寒淺。正人在，銀屏底，琵琶半遮面。語聲軟。且休彈、玉關(guān)愁怨。怕喚起西湖，那時春感。楊柳古灣頭，記小憐、隔水曾見。聽到無聲，謾贏得、情緒難剪。把一襟心事，散入落梅千點(diǎn)。

【解析】 《解連環(huán)》 詠孤雁實(shí)把家國之痛和身世之感蘊(yùn)化于孤雁的形象中。楚江日暮，長空萬里，這驚魂未定、恍然若失的孤雁，它顧影自憐，欲飛落寒塘，但只見 “沙凈草枯，水平天遠(yuǎn)”：干干凈凈的沙洲上，水草全都枯黃了，水天相連，渺茫無際。這八個字看似寫景，實(shí)字字關(guān)情。蘇軾 《卜算子》：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焙小盾嫦獫O隱叢話·前集》 卷39曰：“ ‘揀盡寒枝不肯棲’ 之句，或云：‘鴻雁未嘗棲宿樹枝，惟在田野葦叢間，此亦語病也。’”王楙 《野客叢書》 卷24予以反駁，并引隋李元操 《鳴雁行》 曰：“ ‘夕宿寒枝上，朝飛空井旁’，坡語豈無自耶？”蘇詞這兩句是明心見志，表示自己盡管政治上失意，處身于憂患中，但絕不肯有違初衷，而屈從于人。張炎的處境比蘇軾壞得多，展現(xiàn)在他眼前的是： 黯淡、寂寥、空闊、綿遠(yuǎn)的境地。于是詞人由對孤雁的寄書不成，引發(fā)出殘氈擁雪、長門夜悄、錦箏彈怨種種凄涼哀怨的故事?！跋搿弊忠晦D(zhuǎn)，思念 “伴侶”的情懷，酸楚愴然；“玉關(guān)重見”而 “怕”，愈見心懷惴惴； 一結(jié)的畫簾半卷，雙燕歸來，也不過是希望破滅后的幻想而已。所以這“沙凈草枯，水平天遠(yuǎn)”的“奇對”，既起了鋪墊背景的作用，也為詞意的深化拓開先路。

張炎 《詞源》 卷下云：“詞之語句，太寬則容易，太工則苦澀。如起頭八字相對，中間八字相對，卻須用功著一字眼，如詩眼亦同。若八字既工，下句便合稍寬，庶不窒塞?！边@番話在詠西湖的 《聲聲慢》“晴光轉(zhuǎn)樹，曉氣分嵐”的 “起頭八字相對”中是得到了實(shí)踐的。從 “轉(zhuǎn)”字見晴光漸漸升起，隨樹轉(zhuǎn)繞，地勢有高低，陽光拂照，亦有先后。此一 “轉(zhuǎn)”字，暗傳出境域遼闊，晴光撲面而來。從 “分”字見曉氣漸漸沖破山嵐霧靄，觸知時間的腳步在靜悄悄地前進(jìn)著?！稗D(zhuǎn)”、“分”二字，正是 “眼”之所在。這八字亦極工致，故下句接以“何人野渡橫舟”，使這一韻既不 “太寬”又不 “太工”，給人以流暢而不窒塞之美。這兩句看似純寫景，但這種朝氣勃發(fā)的意向，籠蓋全篇。雖說 “斷柳枯蟬”，秋意已深，但詞人仍載花載酒，臨水登山，而且一面風(fēng)流自賞，一面苦于晝長夜短，還作秉燭之游。一種怡然自得的情懷充塞于字里行間。

戴表元 《送張叔夏西游序》 云：“玉田張叔夏與予初相逢錢塘西湖上，翩翩然飄阿錫之衣，乘纖離之馬。于時風(fēng)神散朗，自以為承平故家貴游少年不翅也?！毕麻犎猿猩弦?，但這種“風(fēng)神散朗”由儀表而深化到詞中來?！罢l識山中朝暮”，非不識也，不愿識也！ 因?yàn)椤氨鼱T來游”，暮亦是朝，隱逸情趣，超脫世塵?！吧街泻嗡?？嶺上多白云”(陶宏景《詔問山中所有，賦詩以答》);“北山白云里，隱者自怡悅”(孟浩然 《秋登萬山寄張五》); 與“向白云一笑，今古無愁”同一旨趣。但后者“一笑”，化美為媚，是流漾中的動態(tài)美，接以“千古無愁”，更把這種美推向高峰。以下再“散發(fā)吟商”(商為五音之一)、“隔水呼鷗”(所謂“此生吾與白鷗盟”)等吟情雅意，表達(dá)曠放胸襟。而又將“待月”“付情”，更可見詞人的“此興萬里悠悠”了?？傊?，起二句的“奇對”的欣然的景 (情) 與全詞首尾圓合，且又流貫全篇； 再從詞性平仄說，都相對工穩(wěn)，為詞中通常稱謂的“常格”。

《詞旨》提出的另一“奇對”《法曲獻(xiàn)仙音》： “云映山暉，柳分溪影”，唐圭璋《全宋詞》及吳則虞校輯《山中白云詞》均作“云隱山暉”，樹分溪影。”此詞題作《席上聽琵琶有感》?！霸朴成捷x”，是說云與山暉相映； 如作“云隱山暉”，則山暉為云所隱，雖仍見其； 暉”(日光)，但畢竟不多了?！傲帧被颉皹浞帧本娋吧逵?，與上句構(gòu)成一幅美麗的山水圖。詞上闋寫彈琵琶者的居所 (即“席上”)環(huán)境，由外而至內(nèi)，由遠(yuǎn)而近，正由于“未發(fā)妝臺”(一作“樓”)簾卷，所以得窺伊人閨房內(nèi)景： 人物由隱約而清晰，終至“正人在、銀屏底，琵琶半遮面。”下闋聞樂聲“怕喚起西湖，那時春感”和引起“記小憐、隔水曾見”的纏綿往事。而詞開頭對起的遠(yuǎn)景，一則烘托了那“篝密籠香，鏡圓窺粉”內(nèi)室的溫馨，一則表現(xiàn)出室外環(huán)境的無限幽美，較熱鬧的“席上”，自是別有天地。

龍榆生云：“學(xué)填詞必得先學(xué)作對偶，關(guān)鍵是要取得詞義和字調(diào)的穩(wěn)稱、和諧與拗怒的統(tǒng)一。而在長調(diào)慢詞中，尤其要把這項(xiàng)功夫鍛煉得到家，才能舉重若輕，使思想感情和聲調(diào)色彩吻合無間。要達(dá)到杜甫 《麗人行》 所稱：‘肌理細(xì)膩骨肉勻，的高度，是得要大費(fèi)琢磨的?！?《詞學(xué)十講·對偶》)從上述各例亦可看出，精巧的對偶是有助于深入詞的境界和增強(qiáng)詞的藝術(shù)魅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