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景類·情景相副，宛轉(zhuǎn)關(guān)生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情景相副，宛轉(zhuǎn)關(guān)生，不求工而自合。宋初所以不及也。(胡念貽《詞潔輯評》卷一)

【詞例】

清 平 樂

晏 殊

金風細細，葉葉梧桐墜。綠酒初嘗人易醉，一枕小窗濃睡。紫薇朱槿花殘，斜陽卻照欄干。雙燕欲歸時節(jié)，銀屏昨夜微寒。

【解析】情景相副，宛轉(zhuǎn)關(guān)生，即情與景相互襯托，宛轉(zhuǎn)相關(guān)，互為生發(fā)。這是中國古典詩歌常用的技巧之一，“詞家多以景襯情”(王國維《人間詞話》刪稿)，這種技巧在宋詞中運用得更為普遍、純熟。

晏殊的這首《清平樂》 內(nèi)容是寫戀情的，可整首詞卻只字沒言情，而是通過一系列的景語組合，宛轉(zhuǎn)地表達了女主人公的思戀之情。

作品以“金風細細，葉葉梧桐墜”開頭，金風，即秋風，古代用陰陽五行來解釋季節(jié)的演變，秋屬金，故稱秋風為金風。風本無所謂粗細之分，這里作者用了移覺的手法，將感覺移為視覺，寫風之輕柔，同時也點明時令?！叭~葉梧桐墜”，則是進一步點明時令，“一葉落而知秋”。細細的秋風，吹動葉葉梧桐落下，這一切細微的變化，只有凝神若有所思，感到時光難以打發(fā)的人，才能體會、觀察得如此精細。所以說，這兩句雖說是細細勾勒景物，但情已暗含其中了?！熬G酒初嘗人易醉，一枕小窗濃睡”，寫飲酒初嘗則醉，有“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含意。人們常說，心情郁悶時喝酒，一喝就醉，詞中女主人公情況大概亦如此。醉后濃睡，一覺醒來，望窗外已是“紫薇朱槿花殘，斜陽卻照欄干”。她還沒有從郁悶中解脫出來，抬眼又看到殘花，斜陽，怎能不令她更加感傷！眼中景又加深了她的心中情。秋天，是北燕南飛時節(jié)，說“雙燕欲歸”則暗含燕能雙歸，人卻不歸的怨情。“銀屏昨夜微寒”，是說進入秋季，夜晚天涼，更深一層的含意則是： 讓她心底生寒的是孤獨，昨夜的微寒令她今夜生畏。至此，我們看到作者用精雕細刻的筆，描寫了秋風、落葉、殘花、斜陽等一系列景物，構(gòu)成一種冷清，索寞的氛圍和意境，表現(xiàn)了主人公的愁思。整首詞看來是景為情設(shè)，情因景生，相互映襯，互為生發(fā)，所謂 “一切景語皆情語也”(王國維 《人間詞話》 刪稿)。

中國的古典詩歌，不在于 “再現(xiàn)生活”而在于表現(xiàn)感情、心境。以自然景物表現(xiàn)人的內(nèi)心世界，就成為文學創(chuàng)作具普遍性的技巧之一。經(jīng)過長期的創(chuàng)作實踐，到唐代，景語的運用有了較大的飛躍。它不僅作為人所活動的環(huán)境出現(xiàn)，而且已與詩人的感情融為一體，成為意境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宋代詞人把這一技巧的運用推向了爐火純青的境界。一些詞論家們注意到了這一規(guī)律并加以概括和總結(jié)。況周頤在 《蕙風詞話》 中說：“蓋寫景與言情，非二事也。善言情者，但寫景而情在其中。”賀裳在 《皺水軒詞筌》 中說：“凡寫迷離之況者，只須述景，如‘小窗斜日到芭蕉，半床斜月疏鐘后’，不言愁而愁自見?！蓖鯂S則把這一技巧提到美學高度去評價：“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人間詞話》)

以上通過對晏殊這首 《清平樂》 的分析，我們已切實體會到了這一點。另外，還有許多宋詞作家在作品中也都成功地運用了這一技巧。如李清照的 《念奴嬌》：“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边@是一首抒發(fā)離情別緒的詞，其中描寫的景物與女主人公的心情恰好相輔相成，宛轉(zhuǎn)生發(fā)。詞中直接寫心情的只有一句：“別是閑滋味”，而作者在點出這種心情之前，早已通過對景物的鋪敘，把離情別緒烘托出來。此外，如朱服的 《漁家傲·小雨廉纖風細細》、錢惟演的 《木蘭花·城上風光》、柳永的 《玉蝴蝶·望處雨收云斷》 等等，都出色地運用了這一技巧，吳衡照《蓮子居詞話》 指出：“言情之詞，必藉景色映托乃具深婉流美之致”?？梢?，運用這一技巧，其效果是可以使抽象的心態(tài) “物化”成豐美的詞境，體現(xiàn)出詞在抒情方面 “深”與“婉”的特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