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邑^①某公與戚友賞花佛寺。經(jīng)閣前地最豁敞，而閣上時有變怪，入夜即不敢坐閣下。某公以道學(xué)^②自任，夷然弗信也。酒酣耳熱，盛談《西銘》^③萬物一體之理，滿座拱聽，不覺入夜。忽閣上厲聲叱曰：“時方饑疫，百姓頗有死亡，汝為鄉(xiāng)宦，即不思早倡義舉，施粥舍藥，即應(yīng)趁良夜閉戶安眠，尚不失為自了漢。乃虛談高論，在此講‘民胞物與’^④,不知講至天明，還可作飯餐、可作藥服否？且擊汝一磚！聽汝再講‘邪不勝正’!”忽一城磚飛下，聲若霹靂，杯盤幾案俱碎。某公倉皇走出，曰：“不信程朱之學(xué)^⑤,此妖所以為妖歟！”徐步太息而去。

——《閱微草堂筆記》

【注釋】
①武邑：縣名。在河北省東南部，衡水縣西北。②道學(xué)：亦稱理學(xué)，是宋明儒家哲學(xué)思想。③《西銘》:北宋哲學(xué)家張載所著《正蒙》一書中的一部分，即《訂頑》。張載曾將此篇與《砭庸》篇分錄在學(xué)堂的兩扇窗上。程頤據(jù)此稱這兩文為《西銘》和《東銘》。該文把全宇宙看成為一個大家族，宣揚(yáng)樂天順命思想。④民胞物與：張載的倫理學(xué)說提倡“民吾同胞，物吾與也”的抽象命題，要求愛一切人如愛同胞手足一樣，并擴(kuò)大到“視天下無一物非我”。⑤程朱之學(xué)：宋代理學(xué)首創(chuàng)者程顥、程頤，集大成者朱熹，所以宋代理學(xué)亦稱程朱之學(xué)。
【意譯】
武邑縣有一個人在佛院寺廟中和他的親戚朋友賞花。寺院的藏經(jīng)書的閣樓前的場地最為寬敞，但是閣樓上時常有怪異出現(xiàn)，到了夜晚就不敢坐在閣樓下面了。此人以道學(xué)家自居，對此說法根本就不相信，就在此場地上擺酒作宴， 吃得酒酣耳熱的時候， 大談《西銘》的萬物本為一體的道理，滿座的人都洗耳恭聽，不知不覺天已經(jīng)入夜了。忽聽到樓閣上有厲聲喝斥說：“現(xiàn)在正是四方饑餓之時，瘟疫盛行，老百姓常有死亡，作為鄉(xiāng)間的有名望的人，即使不想早點提倡義舉，向老百姓施粥放藥，也應(yīng)該乘此良夜早點閉門睡覺，這樣還不失為一個自己管自己的人。卻在這里虛談高論什么‘民胞物與’,不知道講到天亮，是否可以當(dāng)飯吃？可以當(dāng)藥服？擊你一塊磚頭，看你還講什么‘邪不勝正’!”忽然一塊城磚飛了下來，聲音響亮，杯盤幾案都砸碎了。此人慌慌張張地向外跑出，說：“不信程朱之學(xué)說，這就是妖所以成妖的原因?！比缓舐桨@地走了。
【解說】
這一磚實在擊得好！這對夸夸其談、嘩眾取寵者是一個警告！時方饑疫，即使不去倡義舉，也應(yīng)閉戶安眠，可是這位道學(xué)家卻在這里賞花喝酒，虛談愛人愛物，這樣的人，擊一磚實在太少了。這則故事表現(xiàn)出了作者對空談理論的道學(xué)家的不滿。其實，在實際生活中空談而不切實際的人又何止是道學(xué)家呢？有一些人就喜歡夸夸其談，甚至是否對實踐有用，他們不管，反正書上就這么說的；至于他們自己是否就愿按照自己所說的理論去做呢？他們也不愿，那是說給別人聽的。理論不能聯(lián)系實際，其理論再好也是空的。然而，他們又為什么對空頭理論如此樂而不疲呢？除了可以混口飯吃吃，實在是有嘩眾取寵之嫌的。他們就喜歡“滿座拱聽”,而不愿“早倡義舉”,說不定還會對那些“早倡義舉”之人加以鞭撻，因為他們沒有來聽他的“萬物一體”的理論啊！對那些提醒他們不要僅作虛言的人加以口伐：“不信程朱之學(xué)，此妖所以為妖歟！” 但他們才是真正的口妖。
【相關(guān)名言】
語言雖然使人成為萬物之靈， 只說空話也就不比牲畜高明。

——波斯·薩迪

空談之類，是談不久，也談不出什么來的，它終必被事實的鏡子照出原形， 拖出尾巴而去。

——魯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