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外是山
山外是我的家
我記起家中長案上的水瓶
我記起門下車水的深深的井
我的眼在唱著原野之歌
為什么我的心也是空而常滿
金黃的穗子在風(fēng)里搖
在雨里生長
如今我來日光下收獲
我想告訴給姊妹們
我是原野上的主人
風(fēng)吹過鐮刀下
也吹過我的頭巾
在麥浪里
我看不見自己
藍的天空有白云
是一隊隊飛騰的馬
你聽 風(fēng)與云
在我的鐮刀之下
奔驟而來
這是一曲勞動者的頌歌，詩人表現(xiàn)的是我們生活中很熟悉的東西，但它們卻充盈著一種迷人的藝術(shù)氣韻。原因在于，詩人歌頌刈禾女不是站在她之外觀望，他靜返于自己生命的情調(diào)，并將這種情調(diào)轉(zhuǎn)置于刈禾女內(nèi)心，成為生命求藉于對象化的獨白式的詠唱。勞動的美、自然的美、生命的美都在這獨白中吐露光輝。
開頭兩句給人以空曠遼遠的感覺， “大城外是山/山外是我的家”。我們仿佛看到刈禾女站在無邊的麥田里，這是遠離家的地方，土地因之格外遼闊，她望不到家，因為家在山外。一種樸野浪漫的情調(diào)被詩人渲染出來了。因為望不到家，家中的一切在內(nèi)心的圖像中變得格外清晰和活躍， “長案上的水瓶”、“門下車水的深深的井”都使她懷念，何況親愛的家人呢！“我的眼在唱著原野之歌/為什么我的心也是空而常滿”。不說嘴唱而說“眼唱”,是為了更深地表達對土地的摯情。我們都有這種體驗，當(dāng)語言和歌聲無法表達感情時，眼睛才會出來歌唱?！拔业男目铡笔且驗閼涯钣H人，“常滿”是因為親愛的地母用豐收慰藉了“我”。這是怎樣一種甜美的憂傷啊，詩人將它們捕捉得這么準(zhǔn)確。
接下來，寫刈禾女那顆因土地的饋贈而“常滿”的心中洋溢的驕傲。金黃的麥穗在風(fēng)中款舞，在雨里生長， “如今我來日光下收獲”。這一句非常平淡，但正是這種平淡打動了我們?！叭缃瘛?這兩個字潛藏著多少過往的艱辛和汗水！我們已經(jīng)感到了。這是一個與上地共命運的創(chuàng)造者才有的驕傲?！拔蚁敫嬖V給姊妹們/我是原野上的主人/風(fēng)吹過鐮刀下/也吹過我的頭巾/在麥浪里/我看不見自己?！比顺蔀樽匀坏暮⒆樱挽愕娘L(fēng)吹過鋒利的鐮刀，吹起美麗的三角巾，刈禾女與自然融合在一個交響之中，她沉湎忘情， “在麥浪里”,她“看不見自己”。這是多么美麗的圖畫！人又是“原野上的主人”,他(她)是用自己的血汗換來了自己的財富。是的，只有胼手胝足勞作著的最普通的人們，才有權(quán)利說：我，原野的主人！下面，詩人將平視改為仰視，我們似乎看到了刈禾女直起腰身、拭著汗水、望著天空中的云影。她的生命在這時也飛升上去： “藍的天空有白云/是一隊隊飛騰的馬/你聽 風(fēng)與云/在我的鐮刀之下/奔驟而來”。這里運用了意象轉(zhuǎn)換的技巧，詩人由云的騰飛聯(lián)想到馬的奔驟，再由云——馬的意象，轉(zhuǎn)換為麥浪的意象。而且，不是“我”刈麥，而是它們向“我”的鐮刀“奔驟而來”,反客為主，強化了詩的深層意象，這就生動地展示了豐收的田野景象，令人過目難忘，再三擊節(jié)。
不錯，這是“刈禾女之歌”,但它不更是詩人對勞動、對自然發(fā)自肺腑的情歌嗎？這首詩，比那些皮相地套用民歌形式以求所謂生活氣息、大眾氣息的詩，不知要高出多少倍！詩，肯定是一種高貴的東西，它來自一個詩人靈魂的豐富和技巧的精湛，它不能在任何理由下降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