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lián)〕鮑里斯·克拉夫琴科

他和我們不一樣，每天都有人給他送吃的來。
他搓搓手，得意地笑著說：
“這就是什么叫作‘有個好老婆’!”
我們默不作聲。醫(yī)院的伙食我們都吃膩了，而他卻能請我們吃家里烤的美味可口的餡餅。他不知給我們講過多少遍，說他和第一個妻子離了婚，因為她是一個愛吹毛求疵的女人，一點也不理解他。
“但是，”他舉起一個胖得象粗灌腸一樣的手指說，“她身上具有某種人性的東西，因為她沒要我出撫養(yǎng)費?！?br>這段故事我們聽膩了， 但是他的餡餅我們卻吃得津津有味。
“過了一個月，我遇到另一個女人。我的老天爺，那身段就甭提多美啦！ 不錯，我們沒登記就一塊兒生活了。一般說來，結(jié)婚登記不過是一種形式主義的東西，我向來主張廢除。如果非登記不可，那就應(yīng)該象日本那樣，先登記一個月，或者三個月——隨你的便。要是你認(rèn)為確實過得下去，那請吧，過一輩子吧?！?br>“哪兒會有這種事，”有人表示懷疑，“不可能是這樣，生活就得象個生活樣?！?br>“我干嗎要騙你？ 這是我從書里看來的，只是不記得是哪本書了。”
“你也未免把你的新妻子吹得太好了吧，照你這么說，她簡直是個天使了？”我說。
“天使不天使且不說，是個好女人，這倒是真的?！?br>“那她為什么一張便條也沒給你寫過？ 她應(yīng)該問問你身體怎樣了，有什么事兒沒有?！?br>我們彼此交換了一下眼色。是呀，半個月來沒給他寫過一張字條。他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我們，翻身面向墻壁。
十二點開始接收給病人送來的東西。笫一份是送給他的。他看了我們一眼，對護士說：
“勞駕，姑娘，請告訴她，讓她給寫幾個字來，說說她身體怎么樣，家里有什么事。告訴她，我想她了?！?br>“好的?！?br>“你們瞧著吧，”他說，“馬上就會寫條子來的?！?br>護士很快就回來了。
“她說不用寫什么條子，只是希望您早日恢復(fù)健康?！?br>有人小聲嘿嘿一笑。他臉紅了。
“您的妻子真好，”護士安慰他說，“每天都來，您還要怎么樣？你們這些男人真不知足！ 這么熱的天氣，大老遠(yuǎn)的跑來真夠她受的，況且她又那么胖……”
“什么？胖！”他驚叫起來，“您搞錯了吧，姑娘？”
護士噗哧一笑：
“您到窗口來看看， 那不是她嗎？”
他走到窗前，我們也跟著走過去。
一位個子不高、體態(tài)肥胖的婦女正經(jīng)過醫(yī)院的院子往外走。她慢慢地走著，垂著頭，手里拿著一個網(wǎng)兜。
“啊呀，可真苗條！”我大笑起來，“你可真能瞎吹！”
他什么也沒說，步履蹣跚地回到床前躺下，嘴里勉強擠出一句話：
“她是我的前妻。”

(胡麗華 譯)
選自《外國文學(xué)》1983年第6期

【賞析】 這篇小說的藝術(shù)構(gòu)思與結(jié)構(gòu)，有一個鮮明的特點，就是巧妙地運用對比反襯的藝術(shù)技法，組織喜劇性的矛盾沖突，以造成強烈突出的藝術(shù)效果。
作品中的“他”,是個住院治療的病患者，在病房中對他的“好老婆”贊不絕口，并以每天給他送“美味可口的餡餅”為例證，使病友們?yōu)橹畾J羨與嘆服。其實，除了這“餡餅”的實績而外，“好老婆”之“好”,純屬虛空烏有之物。然而，在“他”的口中，或者說通過他飽含情感因素的抽象描述所給予人們的印象，他的妻子“好”得“簡直是個天使了”。這就在“他”的情感邏輯的展現(xiàn)中，留下了背離生活邏輯的伏筆。隨后，因病友們提出何以住院半月，她竟無一字問候的懷疑性詰問時，“他”翻身面壁，露出了第一次窘態(tài)。作品也由此轉(zhuǎn)入渲染性反襯的另一波瀾。那便是 “他” 充滿自信地請護士讓“她”“寫幾個字來”,并在病友前夸口定會馬上奏效。結(jié)果卻大失所望?！八敝坏迷俅我浴澳樇t”陷入了窘境。這一筆是對“好老婆”抽象虛空之“好”的進一層確證。當(dāng)然，這里包含著深刻的誤會。然而，作品由此而進一步自然轉(zhuǎn)進，引入第三個情節(jié)波瀾，在老婆是“胖”與“苗條”的分辨中，終于使真相大白。原來每天冒著酷暑大老遠(yuǎn)跑來送餡餅的，不是與他新近同居的“好老婆”,而是一再受他貶斥的前妻！這樣，他所得意的“好老婆”,連送餡餅的唯一實績也不復(fù)存在了。而其同時，前妻的篤誠之情及質(zhì)樸之美，卻在無只字正面渲染之中被反襯得格外鮮明突出了。
作品中現(xiàn)任的“好老婆”與前妻的強烈對比，是通過“他”的鮮明情感傾向和偏執(zhí)評價的中介構(gòu)成的。因此，對比效果不僅突現(xiàn)了對比雙方思想品格的差異，而且也映照出了他的思想境界與審美情趣。試想，僅僅因為前妻如他所說的“愛吹毛求疵”,就無情無義地與之離婚，并喋喋不休地在病友(當(dāng)然也包含其他一切生活在他周圍的人)面前惡意中傷。我們姑且不說這種不得要領(lǐng)的指責(zé)是何等地淺??； 綜觀全篇的內(nèi)容，這種所謂的“吹毛求疵”,或許正是前妻對他諸種弱點的擊中要害之見，或許也正是前妻對他的某種赤誠、愛護之舉。淺薄庸俗的他自然不能理解與接受，而“他”的性格本質(zhì)特征，于此也便可見一斑。至于他對結(jié)識不久便同居的“好老婆”全然不了解，卻入迷似地一味夸獎，以至自我導(dǎo)演并主演了一出帶有悲劇性的鬧劇，則更在強烈的對比性反襯中，把他輕浮、庸俗、可鄙、可憐的性格突現(xiàn)得入木三分了。
在以誤會為基本結(jié)構(gòu)手法所形成的曲折跌宕的情節(jié)中，“她是我的前妻”的點睛性結(jié)尾，與篇名“前妻”遙相映照，從而使讀者的思維豁然開朗，頓時醒悟。作品的內(nèi)在意蘊以及對比手法的審美效應(yīng)，也就顯現(xiàn)出動人的藝術(shù)魅力。

(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