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匹克威克先生是一位天真善良又不太懂得人情世故的老紳士，擁有一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俱樂部——匹克威克社。為了增長見識，他決定率領(lǐng)三位俱樂部成員： 年邁多情的特普曼、附庸風(fēng)雅的史拿格拉斯和紙上談兵的文克爾走出倫敦，到英國各地漫游。小說情節(jié)以匹克威克先生和朋友們富有喜劇色彩的見聞和遭遇展開，始終貫穿著兩條主線： 一是匹克威克們與騙子金格爾的矛盾，一是房東巴德爾太太指控匹克威克毀棄婚約的訴訟案件，同時還穿插著俱樂部成員們的愛情故事，以及沿途聽到的十個富有傳奇色彩的故事。隨著匹克威克們的行程，小說把從大小城鎮(zhèn)到鄉(xiāng)村莊園、從教堂法庭到學(xué)?？蜅５母黝惿顖鏊?，從選舉、宴會、舞會到閱兵、婚禮、決斗再到打獵、滑冰、打球等各種生活情景，從卑鄙無恥的律師到煽風(fēng)點火的報人、從搔首弄姿的貴婦再到伶俐老練又忠誠的仆人等形形色色的人物巧妙地穿插銜接在一起，織就了一幅19世紀(jì)前期英國社會生活的栩栩如生、斑斕多彩的藝術(shù)長卷。

【作品選錄】

許多作家抱著一種不僅是愚笨的、而且的確是不誠實的態(tài)度，不肯承認(rèn)他們?nèi)〉迷S多可貴的材料的來源。我們不是這樣。我們只是努力用正直的態(tài)度，履行我們作為編輯者的應(yīng)盡之責(zé)；即或在別種情形之下我們也許會有什么野心，想自稱是些故事的著作者，然而對于真理的尊重阻止我們僭越地居功——我們只能說，我們的功勞只是把材料作了適當(dāng)?shù)奶幚砗筒黄灰械臄⑹龆?。匹克威克社的文件是我們的新江水源；我們可以比做新江自來水公司。別人的勞動替我們造成了一個巨大的、積聚了重要材料的貯水池。我們呢，只是通過這些人的媒介，把它們安排成清潔而緩和的水流，輸送給渴望匹克威克派的學(xué)問的世界。

為了根據(jù)這一精神行事，并且毅然執(zhí)行我們的決定，把我們所叨光的藍本承認(rèn)出來，我們坦白地說，這一章和下一章所記載的詳情細(xì)節(jié)，都是叨了史拿格拉斯先生的筆記簿的光——那么，既然已經(jīng)解脫了我們良心上的負(fù)擔(dān)，現(xiàn)在我們就來把這些情節(jié)加以詳述，不再注釋了。

第二天，洛徹斯特和附近一些市鎮(zhèn)上的全體居民一大清早就爬了起來，而且極其忙亂和興奮。操場上要舉行大閱兵。有半打聯(lián)隊要演習(xí)給總司令大人“明察”;臨時的炮臺已經(jīng)搭好了，要有對堡壘攻擊和占領(lǐng)，還有一個地雷要爆炸。

讀者從前面記述的匹克威克先生對查特姆的描寫的簡單摘要看來，也許已經(jīng)推測得出他是軍隊的熱情的贊美者了。無論什么都比不上看演習(xí)更能使他愉快，也更能使他的同伴們的各別的口味如此地和諧一致。因此，他們很快就出發(fā)向檢閱的地點走去，那里已經(jīng)有成群的人從四面八方涌去了。

操場上的一切都顯示出將臨的儀式是極端莊嚴(yán)和隆重的。有哨兵們站崗替隊伍守住場子，仆人們在炮臺上照應(yīng)女眷們的座位，中士們腋下夾著皮面的書跑來跑去，布爾德爾上校呢，全副武裝，騎在馬上，一會兒奔到這里，一會兒奔到那里，并且在人群里勒馬倒退，跳著，蹦著，用極其驚人的樣子叫喚著，弄得嗓子非常之啞，臉孔非常之紅，其實并沒有什么原因或理由。軍官們前前后后地奔跑，先和布爾德爾上校說話，后來就命令中士們，再后來就全都跑掉了： 連兵士們在他們的發(fā)光的槍桿子后面都顯出神秘的莊嚴(yán)神情，這充分說明了事情有著一種特殊的性質(zhì)。

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三位同伴在群眾的最前排站著，耐心地等候演習(xí)開始。人群時刻在增加；他們?yōu)榱司S持既得的地位而被迫進行的努力，充分占據(jù)了他們隨后兩個鐘頭之內(nèi)的注意力。有一次，后面來了一陣突然的壓力；于是匹克威克先生被猛然撞出去幾碼遠，這一動作的速度和彈性，達到了和他的一般舉止的莊重極不調(diào)和的程度；又有一次，前面來了“退后”的叫聲，于是槍托子不是落在匹克威克先生的腳趾上來提醒他執(zhí)行這個要求，就是戳到他的胸口來保證這個要求不被忽視。隨后，左邊有幾個詼諧的紳士，合伙向旁邊亂推亂擠，把史拿格拉斯先生擠到了人間慘境的極點，而他們倒說“請問他到底要軋到哪里去”，而文克爾先生因為目擊這種無緣無故的襲擊，剛剛表示出非常憤慨的樣子，卻有什么人在他背后把他的帽子撳到眼睛上，說是勞駕把頭塞在口袋里吧。諸如此類的并不是開玩笑的妙事，再加上特普曼先生的不可捉摸的下落不明(他突然失蹤了，而且到處找不到)，弄得他們的處境整個說來與其說是愉快或者可意，不如說是不舒服了。

終于，群眾中間傳出許多聲音所組成的一種低吼聲了，這種聲音通常是宣布他們所等待著的什么東西來臨了。所有的眼睛都向著暗門那邊看。望眼欲穿地等了一會兒之后，看見旗幟在空中得意地飛揚，武器在陽光之下亮晶晶地閃耀： 于是一隊接一隊的兵涌到平地上了。軍隊停下來排好了隊；命令傳遍了行列，全體克拉一聲，都舉起槍；總司令由布爾德爾上校和許多軍官陪著，策馬緩步而來，到了隊伍前面。軍樂隊全體吹奏起來： 每匹馬都用兩條腿站著，慢慢向后退著，把尾巴四面八方地拂著；狗吠著，群眾尖叫著，軍隊舉槍完畢，恢復(fù)了原樣；這時，目光所及之處，無論在哪一邊都是什么也看不見了，只有一片由紅衣服和白褲子構(gòu)成的由近而遠的景色，一動也不動地固定在那里。

匹克威克先生因為全心全意地忙著退避和從馬腿中間奇妙地解脫出來，所以沒有得到充分的閑暇來觀察當(dāng)前的情景，直到它變成了我們剛才所說的那副樣子。當(dāng)他終于能夠立定腳跟的時候，真是無限地滿足和愉快了。

“還能有什么更妙的，或者更有趣的嗎？”他問文克爾先生。

“沒有了，”那位紳士回答；先前曾經(jīng)有一位矮小的男人在他的兩只腳上站了一刻鐘。

“真是高貴而光輝的景象，”史拿格拉斯先生說，一股詩意在他的胸中急速地爆發(fā)了，“請看這些英勇的、保衛(wèi)自己祖國的人們，在和平的市民面前擺出了堂堂的陣容： 他們的臉輝耀著——不是殺氣騰騰的兇猛，而是文明的溫雅： 他們的眼睛閃著光——不是劫掠或復(fù)仇的粗鹵的火，而是人道和智慧的溫柔的光?！?p>

匹克威克先生是完全同意這一番頌詞的精神的，但是他不能很好地響應(yīng)它的字句了；因為“向前看”的命令發(fā)出之后，那智慧的柔光卻在戰(zhàn)士們的眼睛里變微弱了；所有的觀眾都只看見面前成千對筆直地凝視著前方的眼睛，完全喪失了任何種類的表情。

“現(xiàn)在我們的位置好得很了，”匹克威克先生說，四面看看。群眾已經(jīng)逐漸從他們附近散開，差不多只有他們幾個人在那里了。

“好得很！”史拿格拉斯先生和文克爾先生同聲響應(yīng)說。

“他們現(xiàn)在在干什么？”匹克威克先生問，整了一整眼鏡。

“我——我——我看他們好像，”文克爾先生說，臉漸漸地變了色——“我看他們好像是要開火了?！?p>

“胡說，”匹克威克先生冒冒失失地說。

“我——我——我看當(dāng)真是的，”史拿格拉斯先生迫切地說，有點驚慌。

“不可能的，”匹克威克先生回答，他幾乎還沒有說完，整個的半打聯(lián)隊就都舉平了槍，好像他們大家只有一個共同的目標(biāo)，而這目標(biāo)就是匹克威克派；而且一種最可怕、最猛烈的射擊開始了，這種射擊會震得大地的心發(fā)抖，會使一位上了年紀(jì)的紳士的心抖掉。

這是一種艱難的處境，既暴露在空槍的火力的威脅之下，又受著部隊行動的侵?jǐn)_，一支新的隊伍開始在對面列陣，匹克威克先生表現(xiàn)出了作為一個偉人所不可缺少的附屬物的那種充分的冷靜和鎮(zhèn)定。他抓住文克爾先生的手臂，并且讓自己置身于這位紳士和史拿格拉斯先生之間，熱切地請求他們記住，除了有被聲音震聾耳朵的可能之外，不用擔(dān)心有什么即將臨頭的危險。

“但是——但是——假設(shè)有些兵士偶爾錯用了實彈呢，”文克爾先生諫諍地說，他自己想到的這種假設(shè)使他失色了?！皠偛怕牭绞裁礀|西在空中噓噓地響——聲音清清楚楚： 緊貼著我的耳朵?！?p>

“我們還是伏在地下吧，好嗎？”史拿格拉斯先生說。

“不，不——這就沒有事了，”匹克威克先生說。他的嘴唇也許會發(fā)抖，他的臉也許會發(fā)白，但是這位不朽的人的嘴里不吐出一句恐懼或者憂慮的話。

匹克威克先生是對的： 槍不放了；可是他幾乎還沒有來得及慶祝自己的意見的正確，就看見隊伍中間發(fā)生了一種迅速的運動： 沙啞的命令聲沿著行列傳了過去，還在這三位之中誰都沒有來得及猜到這種新行動的意義的時候，全體六個聯(lián)隊就都端著上好了的刺刀，快步地向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們站著的地點沖了過來。

人總不過是血肉之軀；也總有一個界限是人類的勇氣所不能超越的。匹克威克先生通過眼鏡向前進中的大批軍隊凝視了一會兒；然后老老實實地轉(zhuǎn)過身來，于是就——我們不說是逃；因為，第一，那是一個卑劣的字眼，而第二呢，匹克威克先生的身材是一點兒也不適合于那種方式的撤退的——于是就盡他的腿子能搬動他的最高速率，用碎步跑開了；的確是跑得很快的，所以他竟沒有充分地發(fā)覺他的處境的尷尬，等到發(fā)覺，已經(jīng)太遲了。

對方的軍隊，就是在幾秒鐘之前曾經(jīng)列陣使匹克威克先生覺得惶惑的，已經(jīng)擺開陣勢準(zhǔn)備擊退裝作攻城的軍隊了；結(jié)果呢，匹克威克先生和兩位同伴發(fā)現(xiàn)自己突然被包圍在兩條長長的行列之中了，一條是在急速地向前推進，另外一條是保持著敵對的陣勢堅決地等待著沖擊。

“嗬！”前進著的行列中的軍官喊——

“讓開，”靜止不動的一邊的軍官們叫。

“我們向哪里跑呢？”發(fā)了急的匹克威克派們尖聲叫喊。

“嗬——嗬——嗬，”是唯一的回答。一瞬間的極度的狼狽，一陣沉重的腳步的踐踏，一陣猛烈的沖擊；一聲忍住的笑——六個聯(lián)隊已經(jīng)過去五百碼遠了；匹克威克先生的靴子底朝了天。

史拿格拉斯先生和文克爾先生各人都很矯捷地演了一場迫不得已的翻跟頭的把戲；當(dāng)后者坐在地上、用一條黃色絲手絹來阻擋從鼻子里淌出來的生命之流的時候，觸到他的眼睛的第一件東西卻是他的可敬的領(lǐng)袖在不遠的地方追自己的帽子，那帽子呢，惡作劇地跳著，由近而遠。

人的一生中是難得經(jīng)驗到像追逐自己的帽子的時候這樣可笑的窘境的，也是難得像這樣不容易博得慈善的憐恤的。大量的鎮(zhèn)定和一種特別的判斷力，是捉帽子的時候所必需的。你決不能跑得太快，不然的話就要踩了它；你也決不能走另一個極端，那是會根本找不到它的。最好的辦法是文雅地緊跟著你所追的東西，小心而謹(jǐn)慎，看準(zhǔn)機會，逐漸走到它的前面，于是很快地向下一撲，一把抓住帽頂，把它結(jié)結(jié)實實地?fù)逶陬^上；并且始終高高興興地微笑著，似乎你像任何別人一樣，覺得這是怪有趣的事情。

那時正刮著不大不小的風(fēng)，匹克威克先生的帽子就在風(fēng)前面嬉戲地滾著?？罩写抵L(fēng)，匹克威克嘴里也吹著風(fēng)，帽子滾了又滾，像趁著大潮的一只活潑的海豚一樣快活；它簡直要徑自向前滾去，叫匹克威克先生望塵莫及了，幸而它的行程終于被阻，這時那位紳士正打算把它交給它的命運去處置了。

原來，匹克威克先生完全筋疲力竭了，正打算放棄這場追逐，帽子卻相當(dāng)猛烈地撞在一輛馬車的輪子上了： 他所趨向的地點有七八輛車子排著，那輛就是其中之一。匹克威克先生看到這是一個有利的機會，就急忙地沖上去保全了他的財產(chǎn)，把它戴在頭上，就停下來喘氣。他站定了還不到半分鐘，就聽到有人熱情地叫他的名字，他立刻聽出那是特普曼先生的聲音，抬頭一看，真使他又驚又喜。

在一輛敞篷四輪大馬車?yán)铩獮榱烁玫剡m應(yīng)于那樣擠的地方起見，馬已經(jīng)卸掉了——站著一位胖胖的老紳士，穿著有亮晶晶的紐子的藍色上衣、起凸花的厚布短褲和高統(tǒng)靴；兩位都有闊披肩和羽毛裝飾著的年輕的女士；一位顯然已經(jīng)愛上了有披肩和羽毛的兩位小姐之一的青年紳士，一位年齡很難說的太太，也許是上述兩位的姑母；還有特普曼先生，就像他是一生出來就屬于這個家庭的那么自在和逍遙。車子后部拴著一只容量很大的籃子——這是那種永遠叫一個愛沉思的人聯(lián)想到冷雞、牛舌和酒瓶的籃子——而車子前面的馭者座上坐了一個昏昏欲睡的、紅臉的胖小廝，任何一個善于推測的觀察者看見他，都不會懷疑： 如果到了應(yīng)該吃那些東西的時候，他就是那籃子里東西的正式分發(fā)者。

匹克威克先生對這些有趣的東西投了匆匆的一瞥之后，他的忠實的信徒又招呼他了。

“匹克威克——匹克威克，”特普曼先生說，“這里來?？禳c?！?p>

“來吧，先生。請上來，”那個胖紳士說?！皢?！——該死的孩子，他又睡著了?！獑?，放下腳踏子?！迸趾⒆勇掏痰貪L下馭者座，放下腳踏子，邀請地拉開了車門。這時，史拿格拉斯和文克爾先生走了過來。

“你們都有地方，紳士們，”那胖子說?！皟晌辉诶锩?，一位在外面。喬，讓一位紳士坐在馭者座上。喂，先生們，來吧?！迸旨澥可斐隽耸直?，用全力首先把匹克威克先生拉進了馬車，然后是史拿格拉斯先生。文克爾先生爬上了馭者座，胖孩子也蹣跚地爬了上去，而且立刻睡得人事不知了。

“唔，紳士們，”胖子說，“看見各位榮幸得很。久仰了，紳士們，雖然你們也許不記得我了。去年冬天我在你們貴社消磨過幾個晚上——今天早晨在這里碰上了我的朋友特普曼先生，我真高興。唔，先生，你好嗎？你看來是好得很的，毫無疑問啰?！?p>

匹克威克先生接受了這番恭維，跟那穿高統(tǒng)靴的胖紳士熱忱地握了手。

“你呢，你好嗎，先生？”胖紳士用父兄般的關(guān)切對史拿格拉斯先生說。“動人得很嗎，呃？唔，不錯——不錯。而你呢，先生(對文克爾先生)?好，聽你說好，我很高興；非常高興，的確的。我的女兒們，紳士們——這是我的女兒們；那是我的妹妹，來雪爾·華德爾小姐。她是一位小姐；然而她又不是一位小姐——呃，先生——呃！”這位胖紳士用手拐子開玩笑地?fù)v了一下匹克威克先生的肋骨，縱聲大笑起來。

“噯呀，哥哥？”華德爾小姐說，帶著向哥哥求饒的微笑。

“真的嘛，真的嘛，”胖紳士說，“誰也不能否認(rèn)呵。紳士們，請你們原諒；這是我的朋友特倫德爾先生。你們現(xiàn)在彼此都認(rèn)得了，讓我們舒舒服服快快樂樂，看看那里還在進行著什么；就這樣吧?！币虼伺旨澥看魃狭搜坨R，匹克威克先生也拿出了眼鏡，大家都在馬車上站了起來，越過別人的肩膀看軍隊的演習(xí)。

真是驚心動魄的演習(xí)： 一排兵從另外一排兵的頭上放槍，放了就跑開；于是這另外一排又從另外的一排的頭上放槍，放了也就跑開；后來是排成許多方陣，把軍官們圍在當(dāng)中；后來是用云梯從一邊爬下濠溝，再從另一邊用同樣的方法爬上來；于是用一切的英勇姿態(tài)之中最英勇的姿態(tài)沖破了籃子做成的障礙陣。隨后，炮臺上的大炮被用那些像放大的拖把似的工具把里面的火藥塞得那么緊；而且在放炮之前做了那么認(rèn)真的準(zhǔn)備，在放炮的時候又發(fā)出那么可怕的聲音，以致空中回響著太太小姐們的尖聲叫喚。兩位年輕的華德爾小姐是這樣吃驚，以致特倫德爾先生竟不得不抱住其中的一位，同時史拿格拉斯先生也支持了另外一位；而華德爾先生的妹妹呢，她的神經(jīng)受驚到了這樣一種可怕的地步，使得特普曼先生發(fā)現(xiàn)： 用他的手臂去圍住她的腰使她能夠站住，是萬分必要的。每個人都激動了，除了那個胖小廝，他睡得那么熟，好像大炮的吼聲只不過是他的尋常的催眠歌。

“喬，喬！”堡壘被占領(lǐng)之后，攻擊的和被攻擊的都坐下來吃飯的時候，胖紳士說?！霸撍赖暮⒆樱炙?。請你行個好擰他一把，先生——在腿上，勞駕；除此之外，怎么也弄不醒他的——謝謝你。把籃子解下來，喬。”

胖孩子由于腿子的一部分在文克爾先生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間被壓榨的結(jié)果，醒過來了，于是又一次爬下馭者座，著手打開食物籃，動作卻比人們根據(jù)他先前的不活躍所預(yù)料的要敏捷些。

“那么，我們緊挨著坐下來吧，”胖紳士說。說了許多笑話要女士們束緊袖子之后，并且由于叫女士們坐在紳士們膝頭上之類的詼諧提議而引起了大量的臉紅之后，大伙兒擠著在馬車?yán)镒昧?；胖紳士開始從胖孩子(他已經(jīng)特地騎在車篷后面)手里把東西接到里面來。

“現(xiàn)在，喬，拿刀叉來?！钡恫孢f進來了，里面的紳士淑女和外面馭者座上的文克爾先生各人都配備好了這些有用的工具。

“盤子，喬，盤子?！边@種陶器也用同樣的辦法分配了。

“現(xiàn)在，喬，拿雞來。該死的孩子；他又睡著了。喬！喬！”(一根手杖在胖小廝頭上作了種種的敲打，他勉勉強強從昏睡中醒來了。)“來，把吃的東西遞進來。”

“吃的東西”這幾個字眼里面有種什么東西使那叫人感到油膩的孩子振奮了起來。他跳起來從籃子里拿出食物，一面用他那雙藏在像山一樣鼓起來的兩頰后面眨動著的沒有光澤的眼睛，可怕地對那些食物睨視著。

“哪，快些，”華德爾先生說；因為胖孩子戀戀不舍地拿住一只閹雞，好像完全不可能放手了。被催促之后，他就深深嘆一口氣，并且熱烈地凝視一番它的肥壯，然后才不情愿地交給了他的主人。

“這才對——提起精神來。現(xiàn)在拿口條來——現(xiàn)在拿鴿子餡餅。當(dāng)心小牛肉和火腿——注意龍蝦——把生菜從包著的餐巾里拿出來——把作料給我?！比A德爾先生嘴里發(fā)出這些急促的命令，拿來了上述種種食品，把一盤盤的菜放在每人的手里和每人的膝上，一道一道沒有個完結(jié)。

“哪，這樣妙不妙？”那位有趣的人物在消滅食物的工作開始的時候發(fā)問。

“妙！”在馭者座上切雞的文克爾先生說。

“來杯酒嗎？”

“再好沒有了。”

“你還是另外弄一瓶在那上面喝吧，好不好？”

“真多謝了?！?p>

“喬！”

“噯，先生?！?這次他沒有睡著，剛剛暗地拿下一塊小牛肉餡的面餅。)

“拿瓶葡萄酒給馭者座上的紳士。干一杯吧，先生。”

“多謝?！蔽目藸栂壬闪吮?，把酒瓶放在身邊。

“賞光干一杯嗎，先生？”特倫德爾先生對文克爾先生說。

“奉陪，”文克爾先生回答特倫德爾先生；于是兩位紳士喝了葡萄酒。之后，大家都干了一杯，女士們也在內(nèi)。

“親愛的愛米麗跟那位陌生紳士撒嬌哪，”老處女姑母帶著道地的老處女姑母式的妒忌對她的哥哥華德爾先生低低地說。

“啊！我不知道，”有趣的老紳士說；“一切都是很自然的，我敢說——沒有什么稀奇。匹克威克先生，喝點兒嗎？”深深地鉆研著鴿子餅的內(nèi)幕的匹克威克先生，欣然首肯了。

“愛米麗，我的親愛的，”老處女姑母用保護者的神情說，“不要講得這么響，寶貝?！?p>

“噯呀，姑母！”

“我想，姑母和那矮小的老紳士是要我們都不響，只讓他們講去，”伊莎白拉·華德爾小姐和她的姊妹愛米麗搗鬼話說。年輕的女士們笑得很開心，年紀(jì)大的那位努力裝作很和藹，但是裝不好。

“年輕女孩子們真有這樣的精神，”華德爾小姐對特普曼先生說，帶著溫柔的表示憐恤的神情，好像旺盛的精神是違禁品，未經(jīng)允許而有了的話，就是很大的罪過。

“啊，她們是那樣的，”特普曼先生回答，回答得并不恰如對方的期望。“那很叫人歡喜?！?p>

“哼！”華德爾小姐說，帶著懷疑的意味。

“允許我嗎？”特普曼先生用最殷勤的態(tài)度說，伸出一只手去摸迷人的來雪爾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文雅地舉起了酒瓶，“允許我嗎？”

“??！”來雪爾說。特普曼先生的神情是極其動人的；而來雪爾呢，她表示害怕等會兒還要放炮，在那種情形之下，她當(dāng)然是又需要人攙扶的。

“你覺得我的侄女們漂亮嗎？”她們的慈愛的姑母向特普曼先生耳朵里低低地說。

“假使她們的姑母不在場的話，我會覺得是的，”那位胸有成竹的匹克威克派回答，熱情地瞟了她一眼。

“噯；你這頑皮的人——但是說真話，假使她們的相貌稍微好一點兒的話，你不覺得她們是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嗎——在燈光下面看起來？”

“是的；我想是的；”特普曼先生說，帶著淡漠的神情。

“啊，你這刻薄的人——我知道你打算說什么的?！?p>

“說什么？”特普曼先生問，他根本沒有打算說什么。

“你想說，伊莎白拉是駝背的——我知道你想這樣說——你們男人正是這樣的觀察者呵。是呀，她是駝的；不能否認(rèn)呵；而且的確，假使有一種比什么都厲害的、最叫女孩子顯得難看的缺點，那就是駝背。我常常對她說，她到年紀(jì)略微大些的時候，那就怕人極了。哪，你真是一個刻薄的人！”

特普曼先生對于這么便宜地得到這種榮譽并不反對： 所以他顯出非常了然的樣子，并且神秘地微笑一下。

“好厲害的譏諷的微笑，”欽佩的來雪爾說；“我承認(rèn)我是十分怕你的?！?p>

“怕我！”

“噯，你什么都瞞不了我——我知道那種微笑是什么意思，我知道得很清楚?！?p>

“什么呢？”特普曼先生說，他自己是連想都沒有想到的。

“你的意思是，”這位和藹的姑母說，把聲音放得更低些——“你的意思是，你覺得伊莎白拉的駝背還沒有愛米麗的厚臉皮壞。唔，她真是厚臉皮哪！你想不到有些時候把我弄得多么可憐——我為了這種事情一定要連哭幾個鐘頭也止不住——我的親愛的哥哥是太好了、太不疑心了，所以他一點兒也沒有看出來；要是看出來的話，我斷定那是會叫他心碎的。我但愿我能夠相信那不過是她的態(tài)度問題——我希望那是如此——”(說到這里，這位慈愛的親戚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灰心地?fù)u搖頭。)

“我相信姑母是在講我們了，”愛米麗·華德爾小姐對她的姊妹說——“我相信一定是的——她的樣子顯得那樣惡毒。”

“是嗎？”伊莎白拉回答——“哼！姑母，親愛的！”

“噯，我的好寶貝！”

“我真怕你要受涼呢，姑母——找條絲手絹扎住你的上了年紀(jì)的頭吧——你真正要好好地保重呀——想想你的年紀(jì)呀！”

這一番報復(fù)的話，受的人也許是咎有應(yīng)得，然而說的人也真算得是復(fù)仇心切了。姑母的憤怒會發(fā)泄成為何種形式的回答，那真是難于猜測的，要不是華德爾先生無意中岔開了話題： 他大聲地叫喚喬。

“該死的小子，”老紳士說，“他又睡著了?！?p>

“非常出奇的孩子，”匹克威克先生說，“他總是像這樣睡么？”

“睡！”老紳士說，“他總是睡著的。打發(fā)他做事是睡得人事不知，叫他侍候是打鼾?！?p>

“多古怪！”匹克威克先生說。

“啊！真古怪哪，”老紳士回答；“有這個孩子，我很得意——無論怎么我也不肯辭退他——他是天然的奇物！喂，喬——喬——把這些收拾掉，另外開一瓶來——聽到?jīng)]有？”

胖孩子爬起來，睜了眼睛，把上次睡過去的時候正在咀嚼的一大塊餅吞了，慢慢地執(zhí)行了主人的命令——一面沒精打采地垂涎剩菜，一面收拾掉盤子，放在籃子里。又拿來了一瓶酒，而且很快就空了： 籃子重新被拴在老地方了——胖孩子重新爬上了馭者座——眼鏡和袖珍鏡重新被戴上了——軍隊的演習(xí)重新開始了。炮火大大地嘶嘶和呼呼地響了一番、太太小姐們大大地驚駭一番——隨后爆炸了一個地雷，使人人都很滿意——地雷一轟而散之后，軍隊和觀眾也仿效著一哄而散了。

“那么，記住，”老紳士說——他和匹克威克先生在演習(xí)節(jié)目結(jié)束的時候曾經(jīng)斷斷續(xù)續(xù)談了些話，現(xiàn)在談到末了他們握手道別了——“明天我請你們各位都去?！?p>

“一定的?！逼タ送讼壬卮?。

“地點你記住了嗎？”

“丁格來谷；馬諾莊園，”匹克威克先生說，參考著筆記簿。

“對，”老紳士說?！拔以谝粋€星期之內(nèi)是不讓你們走的，記??；我擔(dān)保你們會看到一切值得看的東西。假使你們來是為了過鄉(xiāng)村生活的話，來找我，我會給你們許許多。喬——該死的孩子，他又睡著了——喬，幫湯姆套馬呀?！?p>

那些馬被套上了——車夫爬上去了——胖孩子爬在他的旁邊——互相說了再會——馬車軋軋地開走了。匹克威克派們回頭對馬車投了最后一瞥的時候，落日射出輝煌的光輝照在他們的款待者們的臉上，并且照著胖孩子的身體。他的頭垂在胸口；又睡過去了。

(蔣天佐譯)

【賞析】

《匹克威克外傳》是狄更斯公開發(fā)表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小說發(fā)表后立刻風(fēng)靡全國，成為狄更斯邁向一個偉大作家行程中的第一個腳印。節(jié)選部分出自小說第四章，描寫了匹克威克先生和朋友們觀看軍事演習(xí)的情形，集中展現(xiàn)了狄更斯前期小說的藝術(shù)特色。

狄更斯善于運用反諷的手法揭露文明社會表象背后隱瞞著的不文明本性。反諷是言非所指，表象與事實相反的一種表達方式，根據(jù)語言使用的具體語境，作者看似正面的評價背后實際蘊涵著完全相反的意思。選文的第一處反諷出現(xiàn)在匹克威克和朋友們親臨現(xiàn)場觀看軍事演習(xí)的時候。當(dāng)史拿格拉斯先生剛看到整齊排列的軍隊時，一股詩意頓時油然而生，他毫不吝惜地傾瀉贊美之辭：“請看這些英勇的、保衛(wèi)自己祖國的人們，在和平的市民面前擺出了堂堂的陣容： 他們的臉輝耀著——不是殺氣騰騰的兇猛，而是文明的溫雅；他們的眼睛閃著光——不是劫掠或復(fù)仇的粗魯?shù)幕?，而是人道和智慧的溫柔的光。”可是，?dāng)隊伍發(fā)布了“向前看”的命令后，場面卻發(fā)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再也沒有人能響應(yīng)史拿格拉斯先生的字句了，狄更斯繪形繪色地描畫軍隊剎那間的變化：“那智慧的柔光在戰(zhàn)士們的眼睛里變微弱了；所有的觀眾都只看見面前成千的戰(zhàn)士抬頭平視的眼睛，完全喪失了任何種類的表情?！苯酉聛恚S著刺刀隊列的雄壯前進，幾位朋友更是狼狽不堪地逃跑，和史拿格拉斯先生最初的贊美以及心中洋溢的神圣之情形成了鮮明對比。雖然此處描寫軍事演習(xí)場景主要是為刻畫人物形象服務(wù)，但我們依然能夠看出作者對人所公認(rèn)的文明價值觀進行了不動聲色的譴責(zé)，所謂文明的行為與人們加諸其上的那些光芒閃耀的詞匯——比如榮譽、人道、英勇等——并沒有必然聯(lián)系，身臨其境的人會感受到它們機器般的冷酷和反人性，個體感受和文明價值觀表象之間的對比表現(xiàn)出作者的批判精神。

在史拿格拉斯先生感想的前后變化中，在演習(xí)軍隊鎮(zhèn)定雄壯的推進與匹克威克們狼狽逃跑所形成的對比中，匹克威克鮮明的個性也漸漸凸顯出來。這是一個既可愛又可笑的人物形象。作為老派紳士，他有著高尚純潔的道德理想，為人善良、樂觀、熱情、正直，堅持不懈地維護著自己的道德準(zhǔn)則，從不輕易妥協(xié)。但是，他的不知變通和過分執(zhí)著在現(xiàn)實生活里又常常顯示出一種堂吉訶德式的天真和傻氣，成為大家善意的笑料。

狄更斯栩栩如生地描寫了匹克威克先生觀看軍事演習(xí)過程中的態(tài)度變化。軍隊開始開火時，匹克威克還表現(xiàn)出“一個偉人所不可缺少的冷靜”，抓住同伴的胳膊，“熱切地請求他們記住，除了有可能被聲音震聾耳朵之外，不用擔(dān)心即將臨頭的危險”。但射擊結(jié)束、刺刀隊列向他們行進過來時，匹克威克先生終于忍受不住了，作者寫道：“人總不過是血肉之軀；也總有一個界限是人類的勇氣所不能超越的。匹克威克先生通過眼鏡向前進中的大批軍隊凝視了一會兒；然后老老實實地轉(zhuǎn)過身來，于是就——我們不說是逃；因為，第一，那是一個卑劣的字眼，而第二呢，匹克威克先生的身材是一點兒也不適合于那種方式的撤退的——于是就盡他的腿子能搬動他的最高速率，用碎步跑開了；的確是跑得很快的，所以他竟沒有充分地發(fā)覺他的處境的尷尬，等到發(fā)覺，已經(jīng)太遲了?！边@段描寫實在讓人忍俊不禁，匹克威克先生的勇氣終于服從了人類正常的心理體驗和身體反應(yīng)。一方面作者描寫動作時不放過任何一個小細(xì)節(jié)，極富漫畫效果，一方面在這本來可笑的場景面前進行點評時硬要做出一副一本正經(jīng)的嚴(yán)肅腔調(diào)來，讓人更覺滑稽。這段描寫也讓我們看到了匹克威克先生之所以可愛可笑的原因，可愛是因他堅持某種原則而不輕易向現(xiàn)實妥協(xié)，這些原則又往往是一些高尚純正的道德或者心性準(zhǔn)則；但大多數(shù)人總是在與現(xiàn)實和世俗的部分妥協(xié)中尋求生存，所以匹克威克先生的執(zhí)著和堅持就顯得有些可笑，就像他的仆人山姆說他是個“穿著綁腿靴子的天使”一樣，常會引來人們善意的笑聲。

以第三者身份進行的現(xiàn)場評論，評論口吻的冷靜客觀與場景本身的滑稽有趣之間形成對比從而釀造出幽默效果，這種寫作手法在他的創(chuàng)作中隨處可見。如老匹克威克先生追帽子一段便是一例?！叭说囊簧惺请y得經(jīng)驗到像追逐自己的帽子的時候這樣可笑的窘境的，也是難得像這樣不容易博得慈善的憐恤的。大量的鎮(zhèn)定，和一種特別的判斷力，是捉帽子的時候所必需的。你決不能跑得太快，不然的話就要踩了它；你也決不能走另一個極端，那是會根本找不到它的。最好的辦法是文雅地緊跟著你所追的東西，小心而謹(jǐn)慎，看準(zhǔn)機會，逐漸走到它的前面，于是很快地向下一撲，一把抓住帽頂，把它結(jié)結(jié)實實地?fù)逶陬^上；并且始終高高興興地微笑著，似乎你像任何別人一樣，覺得這是怪有趣的事情。”追帽子也是我們?nèi)粘Ｉ罾锍３？赡苡龅降那榫?，相信不少讀者都有類似的經(jīng)驗，作者卻將它專門拿出來，用煞有其事的口氣進行一番富有理論色彩的分析總結(jié)。這段評論仿佛是神奇的點睛之筆，事情的微不足道和評論者的一本正經(jīng)之間形成的對比造成了幽默效果，原本平凡的日常生活里的每一個細(xì)小動作被漫畫式地放大，顯示出不平凡的味道來，不禁讓人莞爾。

除了從外部對人物動作進行傳神刻畫，狄更斯還善于通過捕捉細(xì)節(jié)展現(xiàn)人物的微妙心理，在看似不露聲色的描寫中傳達出諷刺意味。如對華普爾先生家?guī)孜恍〗愕拿鑼懢皖H有喜劇和諷刺效果。先是軍事演習(xí)中小姐們的陣陣尖叫，“兩位年輕的華德爾小姐是這樣吃驚，以致特倫德爾先生竟不得不抱住其中的一位，同時史拿格拉斯先生也支持了另外一位；而華德爾先生的妹妹呢，她的神經(jīng)受驚到了這樣一種可怕的地步，使得特普曼先生發(fā)現(xiàn)： 用他的手臂去圍住她的腰使她能夠站住，是萬分必要的”。然后是姑母和兩個侄女之間的互相詆毀，老處女姑母嫉妒兩個年輕的侄女，卻又不便直說，于是先問特普爾先生侄女們是否漂亮，當(dāng)對方尚未回答時，她立刻似乎看透了對方心思般地，說一位小姐是個駝背，既而立刻嫁禍于人，責(zé)怪一直沒來得及開口的特普爾先生太刻薄；由于這一評價未得到積極響應(yīng)，老華德爾小姐立刻又接著添油加醋地描繪另一位小姐的臉皮是多么厚。刻薄的話語接二連三，狄更斯卻一直用“溫和的姑母”來稱呼這位老小姐。華德爾小姐的矯揉造作和嫉妒心理躍然紙上。相信讀者們在閱讀到這一段描寫時一定會發(fā)出會心的微笑，因為從華德爾小姐們的舉止中大可以找到許多女性的影子，在異性面前故作柔弱狀以獲取他人的注意和愛憐，同性之間在容貌和年齡上永不消退的攀比和嫉妒心，若無其事的談笑風(fēng)生背后一并進行著的不遺余力的詆毀，善于為自己對他人的惡意評論找借口、找臺階的高明技巧，詆毀別人時擺出的無辜與無奈等，都是在世態(tài)人情中司空見慣的。這些甚至已經(jīng)遠遠超過了女性的某些性格弱點，已經(jīng)進入到人情、人性精準(zhǔn)老練、入木三分的刻畫了。

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重要原則是真實。藝術(shù)家首先在生活真實的基礎(chǔ)上進行創(chuàng)造，善于發(fā)現(xiàn)并捕捉住生活里具有普遍性的東西。狄更斯正是一個善于觀察生活，對每一個真實的生活細(xì)節(jié)都抱有極大熱情的人，所以他的作品雖然有漫畫式效果，卻無荒誕之感。藝術(shù)家利用各種富有表現(xiàn)力的方式將自己的生活經(jīng)驗創(chuàng)造性地呈現(xiàn)出來，創(chuàng)造出一種比原生態(tài)的生活更加生動、更加逼近本質(zhì)的藝術(shù)形象，藝術(shù)家的獨特風(fēng)格也隨之顯現(xiàn)。狄更斯的風(fēng)格就是幽默和諷刺。文學(xué)藝術(shù)中的諷刺既不是簡單的嘲弄，也不是刻薄，它是作者將生活中的不合情理之處或者普遍存在的人性弱點放大給人看，讓讀者因為見其悖謬而發(fā)出會心的微笑；文學(xué)藝術(shù)中的幽默也不是賣弄聰明，它讓讀者用一種新鮮的眼光看待生活里許多司空見慣的東西，突然意識到平凡的生活原來處處充滿趣味。幽默的藝術(shù)效果離不開作者的機敏和睿智，而支撐起諷刺與幽默的，必定是寫作者對人情事態(tài)的深入體會，對生活和人性的純正趣味，以及高超的文學(xué)形象塑造能力。在《匹克威克外傳》里，狄更斯的這些藝術(shù)才能都得到了充分展現(xiàn)。

(王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