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圖(837—908),字表圣，河中(今山西永濟(jì))人，咸通進(jìn)士，官至知制誥、中書舍人。光啟三年(887)歸隱于中條山王官谷，累召不赴，自號知非子、耐辱居士。后聞知梁太祖朱溫殺唐哀帝，不食而卒。他在當(dāng)時詩名甚著，亦善作篆、隸、飛白、章草?！缎蜁V》說： “及觀其《贈?光草書歌》,于行書尤妙知筆意。史復(fù)稱其志節(jié)凜凜，與秋霜爭嚴(yán)，考其書抑又足見其高致云。”著有《司空表圣文集》、《詩集》。
司空圖關(guān)于書法的論述主要見于集中 《書屏記》與《送草書僧歸越》二文，另外他有 《?光大師草書歌》二首，一為七古，一為七律，不見本集。清初倪濤的《六藝之一錄》引朱長文《墨池編》載，然《墨池編》原書目錄中作“?光大師草書歌”,故有人徑以為?光自作，題為《草書歌》,然詩中明言“羸病愛師書勁逸，翻作長歌助狂筆”,顯系贈?光之作而非其自作。且《墨池編》原書目錄體例，于釋子皆稱名而不用號，如“智永《題王右軍樂毅論后》”、“僧懷素《藏真自敘》”等，故不應(yīng)以 “?光大師”為作者名，此顯為朱長文錄此詩時誤漏司空圖之名。又七古一首，《全唐詩》系于貫休名下，然考 《宣和書譜》云御府藏司空圖行書有《贈?光草書歌》和《贈?光草書詩》二本，且司空圖《送草書僧歸越》一篇對?光書藝之評價與詩中所述相近， 而貫休集中未見其與?光有贈答之作，故可知此篇宜從倪濤定為司空圖的作品。
我們之所以要將司空圖區(qū)別于那些禪僧的書論，是基于下面這兩個原因：一、司空圖的思想較復(fù)雜，既有積極用世的一面，也有消極沉淪的一面，儒、釋、道三家思想在他的著述中都有表現(xiàn)。他生當(dāng)唐王朝從崩潰到滅亡的時代，前半生基本上遵循儒學(xué)，認(rèn)為：“道，制治之器；儒，守其道者也?！?《文中子碑》)因而積極出仕，曾寫過《將儒》、《說燕》、《議華夷》等有關(guān)時政的文章，黃巢攻破長安是他一生的轉(zhuǎn)折點(diǎn)，他后半生隱居中條山，絕意仕進(jìn)，過著清閑悠逸的生活，于是逃向禪宗思想中去尋求精神寄托，然而對政局的關(guān)注未嘗去懷，他晚年的詩中猶不乏感事傷時之作，因而他的思想與那些禪僧不盡一致。二、司空圖是晚唐思想最為深刻的美學(xué)理論家。他那部被認(rèn)為集文學(xué)風(fēng)格論之大成的《二十四詩品》,不僅是詩歌美學(xué)的重要著作，而且可貫通于其他的藝術(shù)批評理論，清代劉熙載就在其《藝概·書概》中說：“司空表圣之《二十四詩品》,其有益于書也，過于庾子慎之《書品》,蓋庾《品》只為古人標(biāo)次第，司空《品》足為一己陶胸次也。此惟深于書而不狃于書者知之?！本椭赋隽恕抖脑娖贰吩跁ㄅu上的意義。
司空圖的論書強(qiáng)調(diào)了書法與人格的關(guān)系，他的《書屏記》中說：
人之格狀或峻，其心必勁，心之勁則視其筆跡亦足見其人矣。歷代入書品者八十一人，賢杰多在其間，不可誣也。國初歐陽之后，繼有名公?！?/small2>
人的品格狀貌威嚴(yán)峻切，其內(nèi)心必有不屈之精神，內(nèi)心之精神則可由書法而表現(xiàn)于外，故人見其書則可知其心。因而司空圖以為前代書家凡可入品者都必為賢杰之士，其中不少即為名公巨卿。他的這種見解顯然帶有儒家的功利色彩，以為書法的高下取決于人品修養(yǎng)及賢愚成敗等因素，因而他在此文中極推賞徐浩的書屏，“凡四十二幅，八體皆備，所題名 《文選》五言，‘朔風(fēng)動秋草，邊馬有歸心’,十?dāng)?shù)字或草或隸，尤為精絕”。并傳其父司空輿之誡曰： “正長詩英，吏部筆力，逸氣相資，奇功無跡，儒家之寶，莫逾此屏也?！薄罢L”就是指“朔風(fēng)動秋草”二句的作者王贊，“吏部”就是指作書的徐浩。司空輿以為王贊的詩加上徐浩的書法，便是“儒家之寶”。王贊的這首《雜詩》寫的是久役思?xì)w之情，廣為后來評詩者所重，如沈約 《宋書 ·謝靈運(yùn)傳論》中說： “正長朔風(fēng)之句，并直舉胸情，非傍詩史，正以音律調(diào)韻，取高前式。”徐浩因官高名顯，在玄宗朝是十分有影響的書家，前人以為他迎合玄宗尚肥的趣味開肥腴一路書風(fēng)，司空輿對他們的肯定表現(xiàn)出對傳統(tǒng)的尊重，不脫儒家的準(zhǔn)繩。這種家學(xué)自然影響到司空圖，其《送草書僧歸越》一篇就是極好的證明， 此文是為送禪僧?光而作的， 其中曰：
?光僧生于東越，雖幼落于佛，而學(xué)無不至，故逸跡遒勁之外，亦恣為歌詩，以導(dǎo)江湖沉郁之氣，是佛首而儒其業(yè)者也，雖孟、荀復(fù)生，豈拒之哉？
他從?光的書法、歌詩中看出了他未忘世情的心跡，他以詩、書來宣泄其“江湖沉郁之氣”,所以說他是“佛首而儒其業(yè)者”,這就不同于禪僧們以書法來表現(xiàn)禪悅的主張。其中關(guān)鍵便在于司空圖本人未能完全躲進(jìn)象牙之塔，由其自身的骯臟不平之氣而看到了釋子的 “沉郁之氣”,所以他的《?光大師草書歌》(七古)中也說：“雪壓千峰橫枕上，窮困雖多還激壯?？磶熞蒇E而相宜，高適歌行李白詩。”以窮困而激壯，正說明其郁郁不平之意未能去懷，故將其書比之于高適、李白的詩。然而司空圖晚年畢竟與禪僧過往甚密，也接受了禪家清靜虛寂的思想，他贊賞?光的草書說： “僧家愛詩自拘束，僧家愛畫常局促，惟師草圣藝偏高，一掬山泉心便足。”標(biāo)榜其高情逸致，他的《?光大師草書歌》(七律)中說?光“落筆縱橫不離禪，方知草圣本非顛，歌成與掃松齋壁，何似曾題《說劍篇》”。他說?光的書法能通禪，其草法所以高妙并非一味顛狂，而是能得禪理。但他同時又說歌成令?光書于墻上，令人想起《說劍篇》一類的文字?！罢f劍”用 《禮記·樂記》:“裨冕搢笏，而虎賁之士說劍也。” 《莊子》也有 《說劍篇》,意在宣揚(yáng)國君應(yīng)以國家、天下為心的道理。這里雖然也是指其曾有建功立業(yè)的壯心，而于書法中透露出來，可見司空圖并未忘卻世情，只不過欲以縱橫放逸的書法渲泄其深沉的感情而已。其徘徊于儒釋二者之間的心理于此可見。
我們明白了司空圖的這種論書宗旨，便可理解他書法風(fēng)格論的內(nèi)容了。他論書反復(fù)標(biāo)舉 “逸”、“遒”、“勁”等風(fēng)格，如說?光的書法“逸跡遒勁”、“勁逸”,贊徐浩的書法 “逸氣相資，奇功無跡”,他將 “逸”與 “遒”、“勁”相連，意在強(qiáng)調(diào)一種剛勁有力而又狂放不羈的書風(fēng)，這與他論文中對“遒逸”的重視是一致的，他的《題柳柳州集后序》云：
嘗觀韓吏部歌詩累百首，其驅(qū)駕氣勢，若掀雷抉電，奔騰于天地之間，物狀奇變，不得不鼓舞而徇其呼吸也。其次 《皇甫祠部文集》,所作也為遒逸，非無意于淵密，蓋未遑耳。
顯然，司空圖對于韓愈詩歌的氣勢雄峻、詭變奇譎大加贊嘆，并以為皇甫湜的作品與韓為同調(diào)，也以“遒逸”為主要風(fēng)格，可見“遒逸”指氣勢磅礴而又狂放奇變的風(fēng)格。再看其《注??征賦》中稱贊盧獻(xiàn)卿的《??征賦》“遒逸之壯麗也，則若云鵬回舉，勢陷天宇，鰲抃滄溟，蓬瀛倒舞，百戰(zhàn)交鋒，雄棱一鼓”?？梢娝?“遒逸”與 “壯麗”并稱，指雄肆超邁的風(fēng)格。這與他書論的傾向是一致的。他的《?光大師草書歌》中形容?光的草書： “乘高攂鼓震川原；驚進(jìn)驊騮幾千匹?！庇终f：“海上驚驅(qū)山猛燒，吹斷狂煙著沙草。江樓曾見落星石，幾回試發(fā)將軍炮。別有寒雕掠絕壁，提上玄猿更生力。又見吳中磨角來，舞槊盤刀初觸擊。”其《書屏記》中傳其父評徐浩書曰：“怒猊抉石，渴驥奔泉，可以視碧落矣?！笨梢娝⒅赜跁ǖ囊庀蠛陚ィ瑲鈩莺肋~，筆力勁健，富有生氣。這就與他《二十四詩品》中 《雄渾》、《勁健》、《豪放》、《悲慨》、《流動》等側(cè)重于雄壯的審美要求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