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觀
送鮑浩然之浙東
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 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這是一首富于奇趣而又本色的詞作。
詞一開始似乎以眼波、眉峰來比喻浙東山水的明媚,這既扣住了題面又顯得新穎。因為它與古人通常的作法正好相反?!段骶╇s記》謂“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yuǎn)山”,唐人詩云“雙眸剪秋水,十指剝春蔥”(白居易)、“一雙瞳人剪秋水”(李賀),都是以自然山水景物來比喻眉眼的風(fēng)流。傳統(tǒng)的審美心理使我們的古人對山川自然之美特別心領(lǐng)神會,詩畫藝術(shù)的沖動往往發(fā)源于山水,故以山水來比喻眉眼,較為合乎習(xí)慣。反過來以眉眼比喻山水,就顯得獨到而富于奇趣。
讀到三四句“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令人感到又不只是在形容山水了。在自然景物消隱的同時,一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性形象躍然紙上。它是否暗示著鮑浩然此行,不僅是為了浙東山水佳麗,而且還有令人羨艷的約會呢?答案似乎是肯定的。在別人筆下可能寫得非常質(zhì)實、非常落套的內(nèi)容,王觀卻處理得如此輕松,如此空靈。
這樣看下去,下片一串兒“春”字也就別有著落。表面文章是說鮑浩然在春末夏初成行,點出時序。但江北已經(jīng)入夏,江南怎么會還是春天呢?原來詞人并不管事實如何,只是一味抒發(fā)感興,他相信鮑浩然到江南會找到春天的。末二句是緊扣“眉眼盈盈”的暗示打趣道:你可千萬要珍惜那美好時光呢。
同樣的譬喻和寫法如果出現(xiàn)在詩中,便會有香艷軟弱的感覺,而在詞體,則覺有無限妍媚。這是因為詞體產(chǎn)生于歌筵,“兒女情多,風(fēng)云氣少”的婉約風(fēng)格,早已形成正宗。而王觀“其新麗處與輕狂處,皆足驚人”(王灼)的作品,如此詞,正是十分本色的。試比較韓子蒼在海陵送葛亞卿詩云:“今日一杯愁送君,明日一杯愁送君。君應(yīng)萬里隨春去,若到桃源問歸路”,與此詞工拙不可以道里計,部分原因也就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