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卡里來和笛木乃》是在印度寓言故事集《五卷書》的基礎上增刪改寫的阿拉伯寓言故事集。其中《獅子和黃牛》敘述狐貍笛木乃為達到個人目的，逢迎獅王，挑撥獅王殺死黃牛，最終笛木乃陰謀暴露而被處以極刑。《國王和芳澤鳥》講述太子殺死了小芳澤鳥，大芳澤鳥為愛子報仇，啄瞎了太子的眼睛后飛往森林。國王為報復大芳澤鳥，假意仁慈，勸鳥兒回宮。但大芳澤鳥知其用意，不為所動而遠離國王。

【作品選錄】

獅子和黃牛

卡里來問道：“假定你已經(jīng)到了君王的面前，你將如何得到你所希望的職位呢？”

笛木乃答道：“設若我接近了君王，我必定去揣摩它的性情。它所好的，我必定贊助完成；它所不愿意的，我便竭力反對。譬如： 它要做一件事情，這件事情本身是好的，我便竭力去稱贊這件事情的好處，協(xié)助它成功，博取它的歡心；又譬如： 它要做一件有害于它的事，我必定要解釋這件事情的害處，并且盡我的力量把不做這件事情的好處說出來。這樣逢迎它，它必定會另眼相看，使我滿足愿望。而且，精巧的人，還可以顛倒黑白，錯亂是非，正如有名的畫師一樣。畫師繪在壁上的畫，人人看著是凸出的，其實并沒有凸出。他又能做凹入的畫，人人看著是凹入的，其實并沒有凹入。這一次，要是獅王賞識我的才干，它必定看重我，親近我?！?p>

卡里來說道：“照你這樣說來，我倒替你擔憂了。因為接近君王是時時有危險的。俗言說：‘有三件事情，只有愚昧的人才肯嘗試。一是接近君王，二是把秘密事告訴女人，三是服毒藥下肚去試驗其真?zhèn)?。’嘗試這三件事情而能免于害的，那真是難找了。因此，常有人把君王比成陡峭的高山，山巔上有珍貴的珠寶，同時還有毒蛇猛獸種種可怕的東西，因此不但上去時困難，久住在上面，更是不容易的?！?p>

笛木乃說道：“你說得不錯。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敢冒險，怎能達到目的？若是老怕不測的事而畏縮不前，又怎會得到大的成功？侍奉君王，駕駛航船，與敵人決斗，這三件事情，非有毅力和冒險的精神，絕對不能成功。仁義道德只有兩種人需要，這兩種人就是侍奉賢明君王的人和與道士修賢講道的人。大象有兩種職務可貴： 第一是做一個自由的野獸，第二是做君王的坐乘?！?p>

卡里來說道：“我祝你早日功成名就?！?p>

于是笛木乃就去覲見獅王，向獅王祝福。

獅王問道：“這是誰？”

侍從答道：“這是某某的兒子某某。”

獅王說道：“你的父親，當日我倒認識。”接著又問道：“你現(xiàn)在住在哪里？”

笛木乃答道：“我現(xiàn)在是獅王的門房。我時時盼望著效忠獅王。獅王的事務很多，也許有些事情，需要無名小卒去做。俗言說：‘人到一百，各有一得?！f人類、動物，就是最細微的東西，也有它的用處。一根無人要的細木條，也許掏耳朵時，就有人需要它。”

獅王聽了這席話，內(nèi)心很高興，有意留它在左右供職，因回顧左右的侍從道：“聰明伶俐的人，不能久居人下，總有升騰的一日。正像火焰一樣，無論怎樣壓制，必得找路上升?！?p>

笛木乃知道獅王愛它，因而說道：“君王的臣民，個個都盼望君王知道自己的特長。學者與學者比較，戰(zhàn)士與戰(zhàn)士比較。能干的人不在數(shù)量多不多，而在質(zhì)量精不精。人多而不精，有時反而有害于事。并且辦理事務只要有相當?shù)娜司蛪蛄耍槐匾S多無用的人。搬運大石頭的人，一天到晚用力，結(jié)果沒有多大用處；取寶石的人，眼看他的收成細微，其實價值很大。需要謀略才可以做得到的事，就非聰明的人去做不可。須要大木材的地方，雖然用上許多的竹竿，結(jié)果也不濟事。一個沒有職位的人，若是他有才干，是不可以小視的。因為，小的東西，可以變大，正像筋絡一樣。它不過是由死物的身上取來的廢物，但是做成弓以后，握在王公大臣的手里，卻變成了貴重的東西?！?

笛木乃為了使大家知道它所以得到這個職位，全靠自己的本領，與獅王認識它的父親，毫沒有關系，便一味夸耀自己的才能。

它說道：“君王親近一個人，并不是看這個人的祖先的面子；它不任用一個人，也不是因為和這個人的祖先疏遠。賢明的君王必須注意每個人的才干，因為沒有什么比人的身體更接近自己，但是一到身體害病的時候，必須用與自己無關系的藥物來醫(yī)治?！?p>

笛木乃說了這一席話以后，獅王異常痛快，就用好言安慰了它一番，并且轉(zhuǎn)身對元老重臣們說道：“做君王的不可剝奪人民的權利，否則就有不測的禍患。人有善惡的分別；性惡的人如同蛇一樣，一個人若是踏了一條蛇一次，雖然這條蛇沒有報復，但是，這個人不可二次再踏它。否則必然會受它的害。善人如同檀香木一樣，若是過分地擦用，也必然會生熱而有害的。”

從此以后，笛木乃和獅王日益親近。凡有機密大事，獅王必然和它商量。

笛木乃這才說道：“有一個最忠實的心腹告訴我： 黃牛近來和它的密友私談：‘據(jù)我屢次的經(jīng)驗，深知獅王的謀略與武勇已逐漸的衰弱了。不久的將來，我將要和它一決勝負?！衣犃诉@個消息，才知道黃牛是一個大奸臣。獅王待它，算是再好沒有了。言必信，計必從，已算是信任到了極點。但是，它不但不知感皇恩，反而存著篡位的心腸，有非達目的不干休的野心。俗言說道：‘君臣之位相齊，非君殺臣，即臣弒君。’黃牛是足智多謀的，非是等閑可比。先發(fā)制人，就是在此一舉了。人分為三等： 先知先覺的，后知后覺的，不知不覺的。先知先覺的，能夠防患于未然；后知后覺的，在事情臨頭時，不慌不忙，能夠想方設法去應付；那不知不覺的，只存著僥幸的心理，至死不悟呀！”

獅王問道：“此話怎講？”

笛木乃說道：“這里有三尾魚的故事，可以說明這情況： 有一個池塘，里面有三尾魚；一尾是精明的，一尾是平凡的，另一尾就是傻子。這塘池水，靠在一條河流的旁邊。有一天，有兩個漁翁由河岸上經(jīng)過，瞥見了這個池塘，便相約定，馬上動手打塘里的魚。精明的那尾魚聽見了，心里非常恐懼，毫不遲疑，從那通河的水道，逃到河里去了；那尾平凡的魚聽見了，仍然住在原處不做聲。等到漁翁真來了，它才想由水道出去。殊不知這條水道已經(jīng)被漁翁們堵塞住了。它心里非常焦急，便譴責自己道： 我太過于遲疑了，所以才到了這個地步，現(xiàn)在，要想逃脫，卻是非常困難的。但是，也不可以完全失望，不論用智謀，或是用武力，非盡力掙扎不可。于是，它便裝作死魚，浮在水面，有時翻過脊背來，有時翻過肚皮來。漁翁見了，以為它已死了，便把它拾起，順手丟在河岸上。這尾魚得到了機會，用力一跳，便跳到河里去了，因而得免于死。至于那尾麻木的魚，依舊在水塘里來來往往，結(jié)果，就被漁翁打去了?！?p>

獅王說道：“我以為黃牛對于我，絕對不會有二心。因為，它并沒有看見我做過越軌的事。而且，我對于它，也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愛護。凡是它所好的，無不盡量的使它滿意。”

笛木乃說道：“黃牛所以要犯上的原因，也就是為此了。不義的臣民，若是它的地位一旦高升，超過了它應得的職位，它就必得再要求更高的職位，尤其是這一類奸狡的小人。奸臣原是不會真心對君王盡忠的。平時的一切假殷勤，不過是因為畏懼君王的權威而做。一旦有了高等地位，便不再畏懼，露出本相來了。就如彎曲的狗尾巴一樣，可以用繩把它拉直，等到繩一放松，便又恢復原狀，彎曲如故了?！妓幙嗫诶诓?，忠言逆耳利于行?！矠槿顺嫉?，都應該促成君王行善，去做有益的事，勸止君王不做有害的事。不諂媚君王的，才是賢良的臣子；結(jié)果圓滿的，才算是美好的工作；與丈夫和諧的，才是賢良的婦女；出于賢明口中的，才是優(yōu)美的贊詞；不猖狂的，才是賢明的君王；能夠阻止罪惡的，才是最好的德性。俗言說：‘發(fā)覺朋友有害自己的惡念時，心胸的不安，有勝于以火為床，以蛇為枕的人?！療o志氣而毫不顧及未來的人，就像大象一般的無用。昏庸的君王，遭遇了災殃只說不算什么，等到把事情弄壞了，卻又推到旁人的身上來?！?p>

獅王說道：“你剛才說的這些話，未免有些太過。忠言呢，我自然是要接受的。至于說到黃牛，它即使在仇恨我，也決不至于有謀害我的心腸。它也沒有那樣的能力。它是吃草的，我是吃肉的。它只算是我的食品，只有它懼怕我，哪有我懼怕它。并且，我平素既然信任它，寵愛它，贊揚它，還有什么對不起它的。要是我對它的態(tài)度改變了，那就是我不講信義了?！?p>

笛木乃說道：“請君王不要說，它是你的食物，它決沒有能力來吃你。因為，它的身體雖然不會把君王如之何，但是，它可以使用別的人來謀害你的。俗言說：‘不知道性情的遠客到來了，必須要謹防三分。即使客人沒有害你的心，也許因他的原故，而有害于你的?！拖袷雍吞榈墓适乱粯??！?p>

獅王問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笛木乃說道：“有一個虱子，住在一個富翁的床鋪上。每天晚上，等待富翁入了夢鄉(xiāng)的時候，它便慢吞吞的爬到他的身上去，飽吸他的鮮血。天天如此，所以它的生活，異常舒適。有一天，跳蚤來虱子家作客，虱子對跳蚤說道：‘請你安心住下吧！這里有甜蜜的鮮血，有溫暖的住所?！檎罩拥脑?，安心的等候著。到了晚上，富翁剛一上床，跳蚤忍耐不住了，便跳到富翁的身上，用力一咬，富翁覺了痛，立刻跳起身來，命仆役來翻看，只發(fā)現(xiàn)了這個虱子，仆役把虱子一捏，虱子的身體便四分五裂了。跳蚤看見了這種慘狀，便迅速的逃避了。”

笛木乃又繼續(xù)說道：“由此可見，惡人雖然沒有能力害人，結(jié)果也難免要受它的累。獅王雖然不怕黃牛，然而可怕的是獅王的臣民。因為，它們都已被它蠱惑，有幾分仇視獅王的意思了?！?p>

笛木乃的這席話，已經(jīng)打動了獅王的心。于是，獅王慎重的向笛木乃說道：“事情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意見？有什么主張？我又應該用什么方法去對付它呢？”

笛木乃說道：“蟲蛀的牙齒，天天在疼痛。除非根本拔去了，才可以止痛。肚腹中的臭物，非排泄出去，是不可以凈身的。要想解除敵人的仇恨，除非是結(jié)果它的性命?！?p>

黃牛去會見獅王。果然看見獅王怒氣沖沖，情狀兇惡，正像笛木乃所說的一樣。同時，獅王也在細細地觀察黃牛，凡是笛木乃所說的征兆，都一一的表現(xiàn)了。因此便毫不疑心，黃牛確是心懷叵測。

于是獅王就向黃牛撲擊過去。獅王和黃牛的搏斗開始了，一個猛攻，一個抵抗。搏斗繼續(xù)下去，鮮血流在地上。

卡里來看見獅王身帶重傷，便對笛木乃說道：“你這個惡毒的壞東西，怎么這樣的陰險?！?p>

笛木乃問道：“你怎么這樣講？”

卡里來說道：“ 獅王帶了重傷，黃牛遭了死亡。世上還有比慫恿人去戰(zhàn)爭還更陰險的事么？有智的人，處理事務，必然事先考慮。有成功的希望的事，才去辦理；不會成功的事，就不必徒勞無功?，F(xiàn)在，我確實替你擔憂。你只顧得巧言令色，而不善于埋頭工作，你不是同我約定過決沒有為害于獅王的事么？俗言說：‘言語之善，在于履行；法律之善，在于執(zhí)行；錢財之善，在于施舍；生活之善，在于健康；安居之善，在于愉快。’聰明人有了學問，就更加精細；傻子有了學問，就更加糊涂；有眼睛的人，得了陽光，就更加明亮；蝙蝠得了陽光，就反而昏暗了。做君王的人，雖然明達，若是眾臣不良善，他就不能執(zhí)行仁政，賢能的人，也無從接近他。就如甘美的水，有鱷魚在里面，人們無論怎樣渴，也沒有誰敢去喝。笛木乃呀！你不愿意旁人去接近君王，這是不行的。海之所以為海，必須有大浪的起伏。君王之所以為君王，必須有賢者的擁護。好交友而不講信義，好損人而利己，好為名而行陰毒，這些都不是善良的行為。我屢次勸你，你都不樂意接受。正像俗言所說：‘不能正直的東西，不要去端正它；不接受教育的人，不要去教育他?！缤瑒窈镒拥娜敢粯印！?p>

笛木乃問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卡里來說下面的故事道：

有一群猴子，住在深山里，在風雨綿延的寒冷之夜，它們非常需要火來取暖。四處尋找的結(jié)果，看見了一個螢火蟲在空中飛行。它們都以為是火，把螢火蟲捉來以后，便堆架起柴草來，然后把螢火蟲放置在柴上，大家都來用勁吹螢火蟲，想藉此燃起火來，以便取暖。

當時，有一個雀在附近，看見了這種舉動，高聲叫道：“諸位！不必徒勞無功！你們所得著的這個東西，并不是火呀！”

猴子們?nèi)匀徊唤邮苋傅囊庖?，繼續(xù)吹螢火蟲。這個雀因為太熱心了，很想飛到猴子們的近旁，作進一步的忠言。

恰巧，有一個人經(jīng)過這里，知道雀的意思。因?qū)θ刚f道：“不能正直的東西，不要去端正它；不接受教育的人，不要去教育他；堅硬不破的石頭，不可用劍去砍它；不能彎曲的木頭，不可以拿去作弓。猴子們不接受你的話，你又何必自尋煩惱呢？”

這個雀不肯接受忠言，仍然去到猴子們的中間，竭力申說： 螢火蟲并不是火。其中有一個猴子，便抓住這只多話的雀，用力往地下一擲。雀大叫一聲，登時斃命。

卡里來接著說：“我同你的關系，也就是這樣?，F(xiàn)在，奸狡使你昏聵了。一定落不了好下場?！?p>

國王和芳澤鳥

國王大布沙林對哲學家白得巴說：“這個比喻我聽明白了。請你再舉例說明仇恨在心，提心吊膽，謹防報復的情況?！?p>

白得巴說：

有個國王，名叫白爾頓，養(yǎng)著一只鳥，鳥的名字叫芳澤。芳澤鳥有一只雛鳥，能夠像人一樣說話。因此，白爾頓國王把這只鳥兒當作寶貝，命令王后仔細地養(yǎng)育它。

恰巧，這王后也有一個小太子。每天里，小太子和小鳥一塊兒玩耍。大鳥芳澤每天從山林里回來時，帶來各種鮮美的水果，小太子和小鳥，便各吃一半。

光陰很快地過去。小太子和小鳥，都漸漸長大了。國王對于芳澤，更加意地愛護。

有一天，芳澤到山林里去采水果。小鳥在太子的膝間拉了一點糞，太子勃然大怒，把鳥兒提起，用力的擲在地上，登時就斃了鳥兒的命。

芳澤從山林中轉(zhuǎn)回來，看見愛兒被害，悲痛萬分，說道：“最可惡的，就是不講信義的國王；最可憐的，就是同沒有信義的國王相處的人。沒有信義的人，并不真心愛人，只不過是為了靠別人得利或是需要別人的學問。等到利益取完了，友誼和恩情便終止了。他們的所行所為，都是放蕩的；他們的犯法行為，并不當做一回事。要是旁人稍稍冒犯了他們，便小題大作了。唉！他們是不仁不義的，是欺騙朋友的。”

芳澤盛怒之下，跳到太子臉上，狠狠地啄瞎了他的眼睛。然后，便飛到樹枝上去了。

國王聽了這個惡耗，大為驚愕，心痛的了不得。但是他想設計報復，便假裝鎮(zhèn)靜。

國王走近芳澤，對它說道：“芳澤??！下來，下來，你安心吧！”

芳澤說道：“騙人的人，要受到欺騙的報應。倉促的報復，也許有錯誤；然而，從容的報應，決不會錯誤。令郎欺騙了愛兒，所以我才馬上報復?！?p>

國王說道：“我們欺負你的小兒既然你已經(jīng)報復了，我們彼此之間，就沒有什么可說了。你安心的轉(zhuǎn)回來吧！”

芳澤說道：“我不轉(zhuǎn)回來了。聰明的人遠避仇人。對于有仇恨的人，沒有別的辦法，最好就是遠避。俗言說，防范父母，如同防范朋友一樣；防范弟兄，如同防范伙伴一樣；防范妻子，如同防范侍從一樣 。自己卻做一個獨夫。現(xiàn)在，我是唯一的被放逐的獨夫了。我為你，遭到了最大的痛苦。我走了，祝你幸福！”

國王說道：“假若仇恨是由你發(fā)起的，而你并不是為了報仇，那么，過錯就在你?？墒?，現(xiàn)在呢，仇恨是由我們發(fā)起的，你不過是報仇。你并沒有什么過錯。你為什么不相信我呢？芳澤??！你安心地轉(zhuǎn)回來吧！”

芳澤說道：“仇恨埋藏在心的深處，嘴里說的，并不足以代表心里想的。我的心，不相信你的話；你的心，又焉能相信我的話?！?p>

國王說道：“人人心里都有些仇恨?？墒牵斆鞯娜?，最愿意消滅仇恨，而不愿意培養(yǎng)仇恨?！?p>

芳澤說道：“你說得很對。但是，總不可以把圖謀報復的人，當做已經(jīng)忘記了仇恨的人，而認為太平無事。聰明的人，時時防著奸計。他很明白，要想得到仇人，有時不能用強硬的手段，只能用平和的方法周旋。如同獵象一樣。對于暴躁的野象，就要用溫和的家象去引誘?！?p>

國王說道：“仁智的人，不拋棄朋友的友誼，不斷絕弟兄的感情。禽獸也有這種感情。玩狗的人，等到玩夠了，便把狗殺死，吃它的肉。狗明明知道這種情形，卻依然繼續(xù)著它的友誼?！?p>

芳澤說道：“仇恨是可怕的東西，尤其是帝王心中的仇恨，更是可怕。帝王是決心要報復的，他把報復認為是最光榮的事。聰明的人，也要防范冷靜的仇恨。在心中沒有發(fā)動的仇恨，如同埋在爐子里的炭一樣；仇恨等待機會爆發(fā)，如同火要等木柴燃燒一樣。良言美語，謙恭和藹，并不足以消滅仇恨。我沒有能力使你心中的仇恨消滅。照你所說的話，你是能原諒我的。然而，我依舊畏懼和懷疑。我想我們決沒有別的好方法，使我們的友誼恢復，還是就此離開，各自東西為是。國王??！祝你多福！”

國王說道：“一個人，既不能害人，也不能利人。因為，無論大小事務，總逃不出定命。一件事的發(fā)生不發(fā)生，決不是由它本身。所以，你對于我的小孩所做的事，也不是你的過錯；太子對于你的兒子所做的事，也不是太子的過錯。這些事情，都是定命。我們彼此都是被動的。所以，我們彼此之間不應該互相責備?！?p>

芳澤說道：“定命固然是真的，可是不能不防備。一方面，應該相信定命，一方面，還應該行動謹慎，這才是最正確的。我是知道的，你所說的一切，并不是你心里頭的話。我們中間的關系，是非同小可的。太子殺了我的愛兒，我啄了太子的眼睛。你現(xiàn)在要殺我來雪恨，所以用盡種種方法來引誘我。可是我不愿意犧牲我的生命。俗言說：‘愁、老、病、苦，都是災難；臨近仇敵，遠離親友，也是災難。然而，最大的災難，莫過于死?！瘺]有嘗過同樣災難的人，決不知道受災難人的痛苦?，F(xiàn)在，由我心里的痛苦，便推知你心里的痛苦。因為，我和你所受的災難，是同樣的。我們再在一處相處，是決沒有好處的。我們彼此間的仇恨，不想起來則已，要是想起來的話，內(nèi)心的情緒，就必然有極大的變化?！?p>

國王說道：“無論大小事情，天天記在心里，是沒有益處的?！?p>

芳澤說道：“腳底上生瘡的人，即使他愛好走路，也難免要叫苦；害眼病的人，若是常常被風吹，眼病一定要加重。兇手走近受害者的親人，必然是自找死路。世界上的人，個個都應該避免死亡的路。必須謹慎從事，不要靠著武力，不要信任不可靠的人。?？课淞Φ娜耍呛芪ｋU的，隨時有死的可能。吃喝過量，用力過量，就是自找死路；吞咽過大的食物，會因噎而傷命的。輕信仇人的話，等于自殺。誰能知道自己的定命如何？但是，果斷和毅力是不可少的。精明的人，不輕易相信人，非到不得已的時候，他不愿意冒險?，F(xiàn)在，我還沒有到不得已的時候，我將要到能使我的生活滿足的地方去。有五件事情，誰能具備了，便不愁生活，便不怕寂寞。第一， 不想害人；第二， 講究禮節(jié)；第三， 避免嫌疑；第四， 講究道義；第五， 舉止高尚。人到生命發(fā)生危險的時候，便顧不得錢財、家鄉(xiāng)、妻室了。因為，這些東西失掉了，都還可以找到；然而，生命一去了，就不可以再得。世界上最可恨的，就是不使用的金錢，不樂意丈夫的妻子，不孝順父母的兒女，不共患難的弟兄，被好人畏懼的國王，不保護人民的國王，不事生產(chǎn)和不安寧的國家。我既然擔心陛下要傷害我的生命，怎么還能再相處呢？”

芳澤說了這些話，便辭別國王飛走了。

這是對有仇恨的人不得不謹防的例子。

(林興華　譯)

【賞析】

在公元6世紀波斯薩珊王朝國王艾努·施而旺的時代，波斯人從以《五卷書》為主的若干古印度書籍中搜集了許多寓言故事，將之翻譯成巴列維語，并匯編成書。570年左右，該書被譯成古敘利亞語。8世紀中葉，阿拉伯——伊斯蘭帝國時代的著名文人伊本·穆加發(fā)又將此書譯成了阿拉伯語，這就是今人所見的《卡里來和笛木乃》。

《卡里來和笛木乃》與古印度的《五卷書》有著密切的關系。《卡里來和笛木乃》中的《獅子和黃?！?、《鴿子》、《貓頭鷹和烏鴉》、《猴子和雄龜》、《教士和鼬鼠》及《巡禮者和金匠》等故事的原型出自《五卷書》，占據(jù)了全書的大半篇幅。

《卡里來和笛木乃》的正文部分共15章，包含15個較大的寓言故事，故事中又嵌套了許多小的寓言，借飛禽走獸之口說出充滿教誨、勸誡的智慧言辭，進行道德教誨的首要對象是君王和權勢者。其中還包含很多格言式的人生哲理，旨在給普通民眾以教益。

伊本·穆加發(fā)的翻譯具有編譯性質(zhì)，《卡里來和笛木乃》是他根據(jù)自己所處的時代特點、文化背景及主觀目的對《五卷書》進行重新解讀而形成的創(chuàng)作。伊本·穆加發(fā)翻譯該書的8世紀中葉，正是阿拔斯王朝初創(chuàng)并顯現(xiàn)多種弊端之時，作為一位具有社會責任感的文人，翻譯《卡里來和笛木乃》這樣一本帶有濃厚詼諧風格，卻以勸諫暴君為主題的寓言故事集，必然有引起阿拔斯君王和民眾的注意的深層目的，這也是他在自己寫的序言中一再強調(diào)讀者要領會作者用意的原因。

《獅子和黃牛》以獅子比喻君王，而笛木乃則是宮中佞臣的象征。故事中的笛木乃為了謀取高位而接近獅王，他挑撥獅王和黃牛的關系，致使獅王身負重傷，黃牛斃命。作品的寓意通過卡里來之口說得很清楚：“做君王的人，雖然明達，若是眾臣不良善，他就不能執(zhí)行仁政，賢能的人，也無從接近他?！弊髡咭源司呀y(tǒng)治者，這是故事在當時的社會現(xiàn)實意義。

穆加發(fā)是阿拉伯古代散文的一代宗師?！犊ɡ飦砗偷涯灸恕肺霓o的優(yōu)美，在中古時代的阿拉伯文壇樹立了一面旗幟，成為阿拉伯古代散文的典范。穆加發(fā)崇尚“簡潔即修辭”，這在《卡里來和笛木乃》中有很好的體現(xiàn)，其中的寓言故事簡潔明晰，豐富的內(nèi)涵身著清新的外衣，更具有親和力和表現(xiàn)上的張力?！秶鹾头紳渗B》中，芳澤鳥因小鳥被太子摔死，發(fā)出沉痛的吶喊：“最可惡的，就是不講信義的國王；最可憐的人，就是同沒有信義的國王相處的人?！边@樣在寓言的情境中借動物之口言人所難言，自然貼切，富于表現(xiàn)力。

《卡里來和笛木乃》中的許多句子都類似格言警句，言簡意賅，這也鑄成了《卡里來和笛木乃》強烈的理性風貌。許多動物間的對話都氣勢充沛，邏輯嚴謹，富有雄辯色彩。書中的寓言讓動物張口說話，許多貌似簡單、易于為人忽略的道理便因為敘述者的陌生化而發(fā)人深省。不論是以獅王影射君王，講述統(tǒng)治之道，還是總結(jié)生活哲理，贊揚弱者的機謀和技巧，都凝聚著普通民眾在代代相傳中累積的經(jīng)驗和智慧。這些思想觀念，無論進步與否，都真實地記錄和反映了當時人民的生活和感情。書中的寓言以連環(huán)嵌套(即大故事套小故事)的方式結(jié)合在一起，這種來源于《五卷書》的寫作藝術，使得散布于寓言中的哲理以簡便而吸引人的方式表現(xiàn)出來。但這種寫法不無弊病，有時引證的小寓言過分鋪陳，使敘述顯得混亂。書中的寓言戲劇性不強，故事為了說理服務，優(yōu)點是凸顯了哲理，有時卻也存在理勝于文之嫌。

經(jīng)歷了一千多年的漫長歲月，《卡里來和笛木乃》在廣大的空間和時間范圍內(nèi)引起普通百姓的強烈共鳴，受到人們的喜愛，正達到了穆加發(fā)在序言中寫的“睿智者為其智而選讀它，嬉樂者為其樂而選讀它”的目的。古老的《卡里來和笛木乃》將繼續(xù)照亮現(xiàn)代人的心智，使我們領略到古阿拉伯智慧的神奇魅力。

(郭　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