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在詩外。(劉宏煦《唐詩真趣編》)

【詩例】

古碑

姚合

荒田一片石，文字滿青苔。

不是逢閑客，何人肯讀來？

【解析】

“意在詩外”，是指詩歌創(chuàng)作的立意主旨或詩歌的意蘊、意境，體現(xiàn)于詩歌的文辭或形象之外，是詩歌含蓄美的一種要求。意在詩外同“言外有情”相近，但“意”較之“情”所涵蓋的內(nèi)容要寬泛得多，“情”側(cè)重指悲歡喜怒之類情感、情緒，而“意”則兼容“情志”，即抒情與言志，包含著詩文的立意及其體現(xiàn)的意蘊、意趣、意境等因素，其中帶有一定的理性認識的成分。意在詩外這種見解源于《周易》的 “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則“觀象玩辭”，“立象盡意”(《系辭上》)，與唐代釋皎然的“假象見意”，“采奇于象外” (《詩評》) 的理論?！捌妗闭撸侵钙嬉?，亦即“真奧之思”，就是詩中所要抒發(fā)的真切、深奧、新穎的意旨、意蘊。

姚合《古碑》短短20個字，平易淺顯，似無深奧費解之處。然而，詩人所要表達的意蘊、主旨，竟不是一下子便能明白地說出，似有某種文辭以外的深意在，而非詩歌的文辭與形象直觀顯示的內(nèi)容：荒田里一片刻繪著文字的碑石，長滿青苔，過往行人，誰去留心這片碑石呢？妙在只有“閑客”才肯剝?nèi)デ嗵?，認讀碑石上的文字。詩人攝取了這樣一件似乎不值一提的尋常瑣事，鄭重寫出，究竟要告訴(暗示)讀者一些什么意思呢？題曰 《古碑》，即古代碑表，是專指立于宮廟前，即宮殿與宗廟之前視日影的豎石，或樹于宮廟內(nèi)，祭祀時國君拴馬的石樁。其它還有就是立于特定地域的紀功碑，或立于墓道口的神道碑。碑石多鐫刻有一定的文辭。首句點明 “片石”，即古碑的發(fā)現(xiàn)之地： “荒田”，暗示出 “片石”與“荒田”之間存在著某種必然聯(lián)系。次句寫明 “片石”的特征： 刻繪著 “文字”，又長滿“青苔”?！拔淖帧?，說明這“片石”非尋常石塊可比，必是古代先朝宮殿或宗廟碑石殘片；“青苔”，言此碑石廢棄時間久遠。這進一步加強了“片石”出現(xiàn)于“荒田”絕非偶然。據(jù)此古碑推測，此“荒田”往昔必為古代宮殿或宗廟之遺址廢墟。真正要證實這一點，唯有“片石”上的“文字”尚可透露出歷史變遷的某種殘存信息，揭開其中的秘密。但是，由于時代的淘汰，后世之人早已將古代宮廟遺跡忘得一干二凈，更何況世人皆為生存忙碌、奔波，農(nóng)者男耕女織，賈者務(wù)商于肆，誰人去留意那棄于荒田的一片殘碑呢？所以詩人講： “不是逢閑客，何人肯讀來？”何謂“閑客”呢？必是不為生計奔波忙碌，頗有余閑者，或游賞山水，如謝靈運、柳宗元；或?qū)び奶狡妫缣K軾之尋訪石鐘山；或憑吊古跡，如李華之吊古戰(zhàn)場，堪稱此種“閑客”之佼佼。此詩之“閑客”，實際就是指作者自己?！妒暗霉懦帯芬辉娭v：“僻性愛古物，終歲求不獲。昨朝得古硯，黃河灘之側(cè)。念此黃河中，應(yīng)有昔人宅。宅亦作流水，斯硯未變易?！奔仁恰伴e客”為作者自己的一證，又為“荒田”乃昔年古代宮廟之遺址廢墟作一補充。所謂 “閑客”，實為有心人?！垛掋a潭西小丘記》所寫的“唐氏之棄地”，若非閑游山水的柳宗元發(fā)現(xiàn)并恢復(fù)了小丘之美，恐怕會永遠棄置永州?！稗r(nóng)夫漁父過而陋之”，無人顧憐。這荒田 “片石”也如此，若非“閑客”性愛古物之慧目，怎能發(fā)現(xiàn)青苔覆蓋下的文字，探知“荒田”與“片石”的歷史信息，揭示“片石”某種不尋常的價值或意義呢？恐怕也會永遠棄置于荒田，無人顧憐。綜上所述，我們看《古碑》一詩并非抒發(fā)什么悲歡情感，而是表達了詩人的某種意念或認識：一是借“片石”歷史殘跡以吊古，流露了人世滄桑的遷逝感，悟解出時間的無情淘汰會將歷史遺跡與人的記憶沖刷得干干凈凈，大有《黍離》之思：“悠悠蒼天，此何人哉！”究竟是誰傾覆、毀滅它成這樣的呢！二是借“閑客”致慨，隱寓了棄置者被人發(fā)現(xiàn)其價值、意義極為艱難的深意，跟詩人“故人多得路，寂寞不相稱”(《武功縣閑居》)的體驗與感受頗為相合。據(jù)上可見，“意在詩外”，較之“言外有情”的修辭、表現(xiàn)方法，是更高層次的意蘊、意境表現(xiàn)于詩歌文辭與形象之外的審美韻味與藝術(shù)手法。高適的“九月桑葉盡，寒風鳴樹枝”(《宋中十首》)，蔣春甫評為“荒涼在言外”;李白《烏夜啼》被評為“意景悠然言外”。其他如王維《鳥鳴澗》、杜甫《八陣圖》、王之渙《登鸛雀樓》、李商隱《登樂游原》及宋代蘇軾《題西林壁》諸詩，便是這類詩作的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