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這一段描摹琵琶聲，乃全詩中最精妙的文字。描寫演奏動作只有“輕攏慢撚抹復(fù)挑”一句，兩只手都寫到了。叩弦為攏，揉弦為撚，這是左手按弦指法；順手下?lián)転槟ǎ词稚蠐転樘?，這是右手彈弦指法。這是知音者說內(nèi)行話，故自然妥貼。但詩人著重描寫的還是音樂本身及其給人的感受。雖然所用辦法，不過是由聽覺聯(lián)系到聽覺，但通過人們熟悉的自然音響如雨聲、私語聲、珠落玉盤聲、鳥聲、泉聲等等，能給人以具體生動的音樂美的印象。詩人在描摹中特別注意音樂對比因素的刻劃，如高低、粗細(xì)、重輕、緩急、滑澀、斷續(xù)等等。誠如傅雷所說：“‘大弦嘈嘈’、‘小弦切切’一段，好比staccato(斷音)，象琵琶的聲音極切；而‘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幾句，等于一個長的pause(休止)。‘銀瓶乍破水漿迸’兩句，又是突然的attak(爆發(fā))，聲勢雄壯。”其間詩人又特別注意以音樂化語言來描繪音樂，這里有疊字“嘈嘈”、“切切”、“嘈嘈切切”，有重復(fù)“大珠小珠”，有雙聲迭韻如“間關(guān)”、“幽咽”，有頂真如“幽咽泉流冰下難。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有前分后總?cè)纭按笙亦朽小∠仪星小朽星星小?，這些辭格的運(yùn)用，使得此詩在音情的密合上達(dá)到極致。詩人又讓樂聲在高潮中結(jié)束余韻不絕，“東舟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二句既寫環(huán)境，又寫音樂效果?！扒臒o言”，可見聽眾屏息凝神；江心月白，又見環(huán)境的寂靜清澄，音樂感通于自然，與“曲終人不見，江上數(shù)峰青”同致。

? ? ? 從“沉吟放撥插弦中”到“夢啼妝淚紅闌干”，由自述補(bǔ)敘琵琶女身世遭際。至此，女主人公才抬頭亮相。原來她生在長安，“本是京城女”，家在下馬陵(按《國史補(bǔ)》：“舊說董仲舒墓，門人過皆下馬，故謂之下馬陵，后人語訛為蝦蟆陵”，詩用坊中語，蓋由琵琶女自述)下住，自幼學(xué)藝，名編教坊。當(dāng)年她是位色藝雙絕的藝伎?！扒T曾教善才伏，妝成每被秋娘妒”。(曹善才乃當(dāng)時著名琵琶師，出于琵琶世家；秋娘為當(dāng)時長安名倡。)因此擁有眾多的追星族，曾被紈绔子弟捧紅，名噪一時，出場費(fèi)很高：“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shù)”;過了一段燈紅酒綠，豪華狂歡的生活，“鈿頭銀篦擊節(jié)碎，血色羅裙翻酒污?！比欢S著新的明星的升起，她的行情看跌。加上發(fā)生了一些變故，“弟走從軍阿姨死”(或言“弟”是女弟，弟走從軍即煙花姐妹隨軍；“阿姨”即鴇母)，她無異從生活的峰巔跌進(jìn)深谷，飽嘗了世態(tài)炎涼的辛酸，終至“老大嫁作商人婦?！痹谝稚痰墓糯倘烁欢毁F，生活是流動的，琵琶女從此也告別了長安。據(jù)《元和郡縣圖志》，江西饒州浮梁縣產(chǎn)茶，雖非名貴而產(chǎn)量極豐，價必便宜。故此商人有采購之事，作為外室的琵琶女便被拋在江州船上。故在江口空船之夜，“忽夢少年事”。夢，不過是無意識思想的偽裝，其根源還在于做夢之前潛在的情結(jié)。即“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歲月本可使人麻木，少年之事似已淡忘，然中夜夢回，仍不免歷歷在目，而百端交集，有不能自已者。此其所以當(dāng)夜對月，一奏琵琶，以鳴不平。不料于無意之中，遇知音之人，禮下延請，其感慨又何待言。詩中雖僅寫到“夢啼妝淚紅闌干”為止，以下情事，已與篇首環(huán)合，為此詩中最簡妙之筆。

? ? 從“我聞琵琶已嘆息”到“為君翻作琵琶行”，寫琵琶女的陳辭引起詩人隱痛和同情，“是夕始覺有遷謫意”。詩人先已為其掩抑幽咽的樂聲感染，既而又為其浮沉的身世嗟傷，從琵琶女身上，更照見了自己的影子。本懷兼濟(jì)之志，出世之才，人過中年，卻被投閑置散，遠(yuǎn)離帝京。在潯陽這樣一個缺少高雅音樂的偏僻之地，忽聞此錚錚京都之聲，給他帶來舊夢重溫的片刻陶醉，和物傷其類的持久的感觸。一個人傾訴的不幸，成了兩個人的共同不幸，致使詩人忘卻了身份的差異，對此產(chǎn)生了同病相憐的認(rèn)同感。寫出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至理名言，也就是全詩的主題句。毛澤東書房中的《唐詩三百首》，在本詩的開頭上有如下批語：“江州司馬，青衫淚濕，同在天涯。作者與琵琶演奏者有平等心情。白詩高處在此不在他處。其然，豈其然乎？”毛在此詩的標(biāo)題上還劃了三個大圈，在“同是天涯淪落人”二句旁劃一路密圈，以示激賞。緊接著，詩人進(jìn)一步提出要與琵琶女來一次藝術(shù)上的合作，請對方再彈一曲。而自己創(chuàng)作詩歌。

最末六句，寫琵琶女感詩人厚意，作即興發(fā)揮，彈出更為激越的音樂，使?jié)M座為之動容，而其間最動情者，便是身為江州司馬的詩人自己。按白居易時為將仕郎守江州司馬，將仕郎為從九品下，服色淺青。“青衫”則象征詩人貶謫的身份。

《琵琶行》并不以故事情節(jié)曲折見長，但它深刻寫出了舊時代人才被摧殘壓抑的悲劇。高明的演奏藝術(shù)家淪為商婦，銳意革新的志士成為“樂天”居士，無論是琵琶女還是詩人自己，均無力左右個人命運(yùn)，而有“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的失路的悲哀。其間還夾有郢人失質(zhì)，或世乏知音的悲哀。這一主題具有相當(dāng)?shù)钠毡樾耘c典型性。全詩筆力集中，筆無旁鶩。陳寅恪先生曾將其與元稹《琵琶歌》相比較，認(rèn)為樂天此詩專為長安故倡感今傷昔而作，又連綰己身遷謫失路之懷，直是混合作者與被詠者為一體，可謂人我雙亡、賓主俱化，專一而更專一，感慨復(fù)加感慨。相形之下，元詩一題二旨，反失之浮泛。此外，詩中有關(guān)琵琶聲樂的描摹，歷來為人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