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舊游 別黃淡翁》

送人猶未苦，苦送春、隨人去天涯。片紅都飛盡，正陰陰潤綠，暗里啼鴉。賦情頓雪雙鬢，飛夢逐塵沙。嘆病渴凄涼，^②分香瘦減，^③兩地看花。西湖斷橋路，想系馬垂楊，依舊欹斜?？溍詿熖?，^④問離巢孤燕，飛過誰家。^⑤故人為寫深怨，空壁掃秋蛇。但醉上吳臺，殘陽草色歸思賒。^⑥

【注釋】 ①黃淡翁：名里不詳。②病渴：西漢辭賦家司馬相如患消渴疾(糖尿病)，晚年病居茂陵。見《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此處作者以相如自比，謂自己生病。③分香：魏武帝曹操臨終前留下《遺令》，囑“馀香可分與諸夫人”。見《文選》卷六十載陸機《吊魏武帝文序》。后世遂用“分香”指臨終前對妻妾的顧念。此指作者對姬妾的思念。④葵：指菟葵，一種野草。麥：指燕麥，野生植物。⑤“離巢”二句：化用劉禹錫《烏衣巷》詩意：“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⑥草色歸思：化用王維《送沈子福之江東》句意：“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辟d：遙遠。

【譯文】 送人南浦還算不上痛苦，更痛苦的是、送春隨人去天涯。枝上一點殘花都飛盡，葉肥陰綠暗里聞啼鴉。賦詩吟情頓使雙鬢雪白，飛夢逐塵遠渡江沙。嘆病渴凄涼人消瘦，恨分香人遠，兩地獨看花。

想西湖斷橋路邊，曾經(jīng)系馬的垂楊依舊搖蕩枝斜。菟葵燕麥迷煙霧，問離巢的孤燕，將要飛棲誰家？故人為我寫下深深的離怨，題詩空壁運筆揮掃若秋蛇。且登上吳地的高臺醉飲，夕陽草色將伴隨你遠遠歸來呀。

【集評】 清·譚獻：“(起句)飛鳥側(cè)翅。正面已是深湛之思，最足善學清真處。”(《譚評詞辨》卷一)

近代·陳洵：“言是傷春，意是憶別，此恨有觸即發(fā)，全不注在淡翁也，故曰‘送人猶未苦’。‘片紅”、‘潤綠’，比興之義。跌起‘賦情’，筆力奇重?！】省?、‘分香’，意乃大明。不為送人，亦不為送春矣?！骱鄻颉糁畡e地。下二句，言風景不殊?！x巢’二句，謂其人已去?！嗜恕傅獭！畬懺埂c‘賦情’對看，言我方在此‘賦情’，故人則到彼，為我寫怨矣。淡翁此行，當是由吳入杭。”(《海綃說詞》)

近代·俞陛云：“稿中贈友之詞，凡題中用‘餞’字者皆送友，此用‘別’字，及末句言‘吳臺歸思’，知此作為留別，非送行也。首三句傷春與傷別合寫，‘片紅’三句賦送春，‘賦情’二句言將別去，‘病渴’三句居者與行者夾寫而兼送春。下闋因遠行而回憶西湖舊游，如離巢之孤燕，故人情重，為題壁寫我深悲，他日吳臺回望，益動歸思矣。夢窗服膺片玉，此詞開合頓挫處，頗似片玉也?！?《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總案】 這首送別詞寫得情真意切，用詞中一字概言，可謂“苦”。作者把別時之苦況，眼中之苦景，心中之苦感，以及料想別后之苦思、行者之苦境，寫得苦不堪言。深情所至，金石為開。此詞寫別，有兩條線索，明線是送人，暗線是送春。送人又傷春，送春又傷別，兩條線索既錯綜又交織，把一個“苦”字表現(xiàn)得錯落有致，深厚濃烈，意味十足。結(jié)尾忽發(fā)奇想，是勸君早歸之意，宛曲而有情致?！百d”字韻腳，既險又穩(wěn)，筆力飽滿。夢窗之詞工于收結(jié)，常有奇思妙語如奇峰忽現(xiàn)，拓開思路，強化感情，升華詞意，從而擴展深化了詞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