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筆者雖生長上海，而原籍卻是山溫水軟的蘇州； 三代祖先，也都葬在蘇州的七子山下，冥冥中倒像把我的一顆心兒絆住了。所以當(dāng)我沒有把家搬回蘇州以前，先就愛著蘇州，到得搬回蘇州之后，那就更加的愛上了蘇州；這些年來，我衣于斯，食于斯，歌哭于斯，二十六^③年以后的九年間，雖為了避倭寇而流亡在外，卻還是朝朝暮暮的想念著蘇州。勝利后三月，我居然歡天喜地的重返蘇州了，在經(jīng)過了一重重的國難家難之后，居然能留得微命，歸隱故園，學(xué)著那位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只因我偏愛著蘇州，也就心甘情愿的打算老死牖下了。當(dāng)二十六年冬間避寇皖南黟縣的南屏山村時(shí)，曾做了不少懷念蘇州歌頌蘇州的詩詞，絕句中如“我亦他鄉(xiāng)權(quán)作客，寒衾夜夜夢蘇州”，“瞥眼春來花似海，魂?duì)繅粢鄣教K州”，“愿托新安江上月，照人歸夢下蘇州”等，都足以表示我對于蘇州相思之切。

? ? ? ? ?又如柳梢青詞：“七子山幽，虎邱塔古，映帶清流。鄧尉梅稠，天平巖峭，任爾優(yōu)游。穰穰五谷豐收。可鼓腹詩書解憂。酒洌茶香，花嬌柳媚，好個(gè)蘇州！”這小令中短短的十一句，可就把蘇州恭維盡了。平日讀昔賢詩集，見詩中著有蘇州二字的，也愛不忍釋，因便集成了好幾首，如集黃仲則句云：“相對空為斫地歌，酒闌蕭瑟斷腸多；我來惆悵斜陽里，如此蘇州奈若何！” 集孫子瀟句云：“斷腸春色消魂語，愁殺新愁接舊愁； 剩有丹誠心一點(diǎn)，滿天風(fēng)雨下蘇州。”集龔定盦句云：“春燈如雪浸蘭舟，一夜吟魂萬里愁；誤我歸期知幾許，三生花草夢蘇州?！?“人間無地署無愁，拋卻湖山一邃秋；誰分蒼涼歸棹后，年來花草冷蘇州?！?集樊云門句云：“青霜一夕紫蘭秋，小劫還悲江上樓； 紅燭試停今夜雨，寒輕酒淺話蘇州?！薄耙恍行卵氵^妝樓，眉嫵蕭娘滿鏡愁；昨夜畫屏清不寐，倩郎作字寄蘇州?！?“九死賓朋涕淚真，歲寒留得后凋身； 共君曾在蘇州住，千日常如一日春?！?這些詩句雖是人家的，而一經(jīng)我湊集攏來，可就不啻若自其口出；這七首詩，全都言之有物，也足見我之想殺蘇州，愛殺蘇州了。

蘇州雖有它的缺點(diǎn)，然而仍不失其為江南一個(gè)良好的住宅區(qū)，足與杭州分庭抗禮，所謂“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就是鐵一般的明證。凡是生長在蘇州的人，固然愛住蘇州，就是其他地方的人，也會不約而同的住到蘇州來； 詩人是最敏感的，他們覺得蘇州好，便要歌頌起來，所謂“怪來人說蘇州好，水草崖花一味香”;“一樣江南好山水，如何到此便纏綿”，這些都在給蘇州作有力的宣傳；而最最詳細(xì)的，要算清代一位無名詩人的吳門歌：“吳門人住神仙地，雪月風(fēng)花分四季，滿城排隊(duì)看行春，又見花燈來炫視。千門掛彩七街紅，笙歌盈耳沸春風(fēng)，歌童舞女語南北，王孫公子何西東？ 觀燈未了興未歇，等閑又話清明節(jié)。呼船載酒共游春，蛤蜊市上爭嘗新。吳塘穿繞過橫塘，虎邱靈巖復(fù)玄墓，菖蒲泛酒過端午，龍舟相呼喧競渡。提壺挈盒歸去來，南湖又報(bào)荷花開，錦云鄉(xiāng)中深舟去，美人壓鬢琵琶釵。明眸皓齒聲斷續(xù)，翠紗汗彩紅映肉，金刀剖破水晶瓜，冰山影里顏如玉?；鹪埔惶煜匆?，桐陰忽覺秋風(fēng)起，鵲橋牛女會銀河，乞巧人排明月里。南樓雁過是中秋，颯然毛骨冷颼颼。左持蟹螯右持酒，不覺今朝已重九，登高又向天池嶺，桂花萬樹天香浮。一年好景最斯時(shí)，橘綠橙黃洞庭有，滿園還剩菊花枝，雪片橫飛大如手。安排暖閣開紅爐，敲冰洗盞烘牛酥。寸齏瓶兮千金果，黑貂翩兮紅氆氌，一年四季恣歡娛，那知更有饑寒苦！”詩雖俚俗，卻可作一部蘇州四時(shí)風(fēng)土記讀，而太平盛世的賞心樂事，幾乎盡在其中，也足見蘇州人的太會享受了。此外還有清代詞人沈朝初的三十余闋?wèi)浗?，每一闋都以“蘇州好”三字開端，寫盡了蘇州一切的風(fēng)土人情，以至飲食男女等等，幾于無一不好，真可謂盡其大吹大擂的能事?，F(xiàn)在的蘇州，究竟經(jīng)過了十年大劫，民窮財(cái)盡，物力維艱，再也夠不上詩人詞客所抒寫的那么好了，然而風(fēng)土的清嘉，還是值得我們稱頌的，我們倘從海上來，只須跨下火車，就覺得換過了一種空氣； 使人的呼吸特別的舒服。當(dāng)此八九月已涼天氣未寒時(shí)，無論是一片風(fēng)，一絲雨，一抹陽光，都會給你一種溫柔爽快的感覺，是俗塵萬丈中所不易得到的。蘇州的小巷最多，配著柳巷，紫蘭巷，幽蘭巷等詩意的名字，全是曲曲彎彎的，正如小說故事電影故事一樣的曲折有味；你在秋天風(fēng)日晴美的時(shí)光走過時(shí)，往往有桂花香若有意若無意的送進(jìn)你的鼻管，原來是從人家的園子里飄出來的；端為蘇州多舊家，舊家多庭園，而庭園中總得有一二株桂樹與玉蘭海棠牡丹為配，取玉堂富貴之意，因此你秋天走過那些門墻之外，鼻子里就常常有這種意外的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