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春宮》

云接平岡，山圍寒野，路回漸轉(zhuǎn)孤城。衰柳啼鴉，驚風(fēng)驅(qū)雁，動人一片秋聲。^①倦途休駕，澹煙里、微茫見星。^②塵埃憔悴，生怕黃昏，離思牽縈。華堂舊日逢迎，花艷參差，香霧飄零。^③弦管當(dāng)頭，偏憐嬌鳳，夜深簧暖笙清。^④眼波傳意，恨密約、匆匆未成。許多煩惱，只為當(dāng)時，一餉留情。^⑤

【注釋】 ①驚風(fēng)驅(qū)雁：指寒風(fēng)吹散雁行，語本南朝宋·鮑照《代白纻曲二首》其一：“窮秋九月落葉黃，北風(fēng)驅(qū)雁天雨霜?！?②休駕：停下車子。微茫：模糊迷茫。③華堂：裝飾華麗的廳堂。花艷：花兒一般嬌艷，指美女。參差(cen ci)：這里指眾多的美女高矮不齊來來往往的樣子。④弦管：泛指樂器；這里指演奏樂曲的眾女子。嬌鳳：指那位婦子。簧暖笙清：古時笙里的簧片用高麗銅制成，冬天吹奏前須先燒炭火，將笙置于錦薰籠上再加四和香薰烤，簧片烤暖之后，吹起來聲音才清越悅耳。參見宋·周密《齊東野語》卷十七。⑤一餉：同“一晌”，一會兒，一陣子。

【譯文】 天空的濃云連接著平直的山岡，群峰圍繞著凄冷的原野，我循著回環(huán)的道路走近了這座孤城。敗殘的柳枝上棲息著不斷啼叫的烏鴉，陡起的狂風(fēng)吹散了低空的雁陣，到處迥蕩著一片聳動人心的秋聲。我感到旅途疲乏，趕忙停下車子，只見在迷茫慘淡的暮煙里，閃爍著幾顆寒星。滿身的塵土使我變得面容憔悴，我生怕面對這黃昏的衰景，因為滿腔的愁情離思會被牽引出來，纏繞得我難以安寧。這時我想起了那天在華麗的廳堂里巧遇她的情景：花色不一的美女們濟(jì)濟(jì)一堂，沁人心脾的香氣四處飄零。在大廳當(dāng)頭那群演奏樂器的女郎當(dāng)中，有一位嬌小的人兒最讓我動情。深夜的笙簧被烤得暖融融的，她演奏的聲音十分清亮好聽。我和她頻頻地用眼波互通心意，只恨匆匆忙忙密約未成。唉，現(xiàn)在我憑空會有這么多煩惱，都只為當(dāng)初相逢的那一陣子，輕易讓戀情占據(jù)了心靈！

【集評】 宋·張炎：“詞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為情役，則失其雅正之音。耆卿、伯可不必論，雖美成亦有所不免。如‘為伊淚落’;如‘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如‘許多煩惱，只為當(dāng)時，一餉留情’。所謂淳厚日變成澆風(fēng)也?！?《詞源》卷下)

近代·王國維：“詞家多以景寓情，其專作情語而絕妙者，如牛嶠之‘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檾钢畵Q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歐陽修之‘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美成之‘許多煩惱，只為當(dāng)時，一晌留情。’此等詞，求之古今人詞中，曾不多見?！?《人間詞話刪稿》)

近代·陳洵：“前闋離思，滿紙秋氣。后闋留情，一片春聲。而以‘許多煩惱^，一句，作兩邊綰合，詞境極渾化?！?《海綃說詞》)

【總案】 此詞將晚秋時節(jié)的羈旅愁懷和憶念情人的相思之苦融為一片來盡興抒寫，頗見作者善于鑄造特定抒情境界的藝術(shù)工力。詞的上片，有層次地鋪寫秋日黃昏莽莽郊原的肅殺景色，以哀景襯愁人，自然凸現(xiàn)抒情主人公塵埃憔悴的形象。下片極寫昔日之旖旎風(fēng)光，用溫馨甜美的憶舊場面和前邊的衰颯之景相對照，形成絕大的反差，用以突出眼下的凄涼哀婉之情，肺腑畢現(xiàn)，震動人心，確屬王國維所謂“專作情語而絕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