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物類·造微入妙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詞欲全篇好，極難得。如賀方回“淡黃楊柳帶棲鴉”，秦處度 “藕葉清香勝花氣”二句，寫景詠物，造微入妙，其全篇則不逮此矣。(黃蘇 《蓼園詞選》 引胡仔語)

【詞例】

減字浣溪沙

賀 鑄

樓角初銷一縷霞，淡黃楊柳帶棲鴉，玉人和月摘梅花。笑捻粉香歸洞戶，更垂簾幕護窗紗，東風(fēng)寒似夜來些。

【解析】胡仔認為，這首詞寫得最好的是“淡黃楊柳帶棲鴉”一句，它形象生動，逼真細膩，達到了 “造微入妙”的地步。楊慎則認為：“此詞句句綺麗，字字清新，當(dāng)時賞之，以為 《花間》、《蘭畹》 不及，信然”(《詞品》)。其實，這首詞的基本風(fēng)格是綺麗香艷的，并未跳出花間詞春閨情思的范圍，但在描寫自然景物和人物動作方面，確實是造微入妙、功力非凡。

上片寫的是“玉人”在黃昏時分徘徊庭院、欣賞早春晚霞以及月下摘梅的情形?！皹墙浅蹁N一縷霞”，寫她仰望遠天，看到天際一縷晚霞正在點點消逝。晚霞是極其美麗的，南朝詩人謝眺有 “余霞散成綺”的名句。唐·韓琮 《霞》詩詠贊曰：“應(yīng)是行云未擬歸，變成春態(tài)媚清暉。深如綺色斜分閣，碎似花光散滿衣。”“玉人”當(dāng)然也是非常喜愛晚霞的，所以她一直在舉頭欣賞，直至那最后一縷絢麗多姿的霞光的消失。“樓角”一詞，不僅告訴我們那“一縷霞”是斜掛在飛檐高聳的 “樓角”之上，增加了畫面的層次感和優(yōu)美感，而且還暗示著玉人是在樓下觀霞，那座樓便是她的休憩之所。次句 “淡黃楊柳帶棲鴉”，是玉人從遠處收回視線所看到的近處景象。時值早春，高大的柳樹梢頭，結(jié)綻著無數(shù)淡黃的柳葉芽兒。一只烏鴉大概是急于歸巢，從樹梢頭一掠而過，轉(zhuǎn)瞬便不見了蹤影。胡仔所以會特別稱贊這句詩 “寫景詠物，造微入妙”，原因是它遣詞造語極其準(zhǔn)確，形象性很強。楊柳既是 “淡黃”，則必定是早春無疑。淡黃楊柳，唐詩中屢見，如李白《古風(fēng)》：“咸陽二三月，宮柳黃金枝”，楊巨源 《城東早春》： “清景在新春，綠柳才黃半未勻”，柳中庸 《幽院早春》： “草短花初拆，苔青柳半黃”，白居易 《楊柳枝》： “一樹春風(fēng)萬萬枝，嫩于金色軟于絲”。賀鑄作詞，善煉字面。夏敬觀手批賀鑄之詞集 《東山詞》說：“小令喜用前人成句，其造句亦恒類晚唐人詩。慢詞命辭遣意，多自唐賢詩篇得來，不施破碎藻采，可謂無假脂粉，自然秾麗?！薄赌洝芬舱f：“賀方回遍讀唐人遺集，取其意以為詩詞。”“淡黃楊柳”源自唐人 “黃金柳”、“半黃柳”，這是很明顯的，但又不照搬照抄，而是能巧妙自然地加以運化?！鞍朦S柳固然不錯，但似乎缺少些具體、明晰。假如詞人所寫之時為朗日高照的白天，那么不妨下 “金黃楊柳”四字，而現(xiàn)在是 “樓角初銷一縷霞”的黃昏，自然條件色起了變化，所以只能取 “淡黃楊柳”了。“帶棲鴉”之 “帶”也用得極其精采。在這里，“帶”是 “映帶”(景物相互襯托) 的意思。詞人通過精心選擇，攝下了急于歸巢的飛鴉掠過柳樹梢頭的一瞬間，把靜態(tài)的樹與動態(tài)的鳥組合在一起，同時使淡黃楊柳與黑色烏鴉形成色彩上的比照，使這句詩所表現(xiàn)的畫面具有構(gòu)圖活潑、氣韻生動、色彩豐富的特點。

晚霞已經(jīng)消逝，飛鴉已經(jīng)歸巢，淡黃楊柳也漸漸模糊。按理說，徘徊庭院的玉人應(yīng)該回房歇息了。然而，一輪冰清玉潔的明月又升了起來，庭角隨風(fēng)輕搖的梅花沐浴在皓月清暉下，顯得分外格高韻雅，楚楚動人。于是，她忍不住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朵正在枝頭顫裊的梅花。

上片三句，通過描述玉人在庭院自黃昏至月夜的行為動作，展示了她的愛美之心，惜花之意。下片，敘寫其夜深回房的動作和感受?！靶δ矸巯銡w洞戶”，說她一邊走回閨房，一邊情不自禁地微笑著捻弄摘下的梅花。捻： 用手指搓。粉香： 指梅花。洞戶： 室與室之間相通的門戶，此處指閨房?！靶Α弊?，呈現(xiàn)其嬌美之態(tài)，歡悅之情；“捻”字，可見其天真無邪，活潑可愛?；胤恐?，玉人隨即于 “窗紗”之內(nèi) “更垂簾幕”，原來 “東風(fēng)寒似夜來些”，此刻夜已深，風(fēng)送寒，她已感覺到陣陣涼意。些，讀音suo，語助詞。見于楚辭。

總的看，這首詞描述一位富貴人家的少女自黃昏至深夜的悠閑安逸的生活情況，風(fēng)格綺麗，著墨淡遠，通篇寫景，從字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深意。有人認為，這首詞 “純是唐、五代遺音，通首不見一情語，而深厚之味、綿邈之情，必幾經(jīng)諷詠始能領(lǐng)會”(陳匪石 《宋詞舉》 卷下)，意思是說它另有比興托喻之深意?？峙率乔笾^深了。盡管這首詞在內(nèi)容上并沒有多少新意，但如前所說，“淡黃楊柳帶棲鴉”是“造微入妙”的佳句。賀鑄填詞，十分注意錘煉詞句。王灼《碧雞漫志》卷2記載曰：“賀方回《石州慢》，予舊見其稿，‘風(fēng)色收寒，云影弄晴’ 改作 ‘薄雨收寒，斜照弄晴?！?‘冰垂玉筯，向午滴瀝檐楹，泥融消盡墻陰雪’ 改作 ‘煙橫水際、映帶幾點歸鴻，東風(fēng)消盡龍沙雪’?！笨梢源?，賀鑄能寫出“淡黃楊柳帶棲鴉”這樣的佳句，也必定下過一番推敲工夫。在賀鑄的詞集里，象這樣“造微入妙”的警句是不少的，如“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fēng)絮，梅子黃時雨”(《青玉案》)，“愁隨芳草，綠遍江南”(《怨三三》)，“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fù)桃燈夜補衣”(《半死桐》)，等等。賀鑄還因“試問閑愁都幾許”幾句得了“賀梅子”的雅號。

誠然，詩詞創(chuàng)作以全篇渾融、通體光華為上，但也少不了“造微入妙”的佳句。晉代陸機在 《文賦》 中提出：“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首次強調(diào)了熔鑄警句的重要性，并以“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之語來形容警句在作品里是所具有的點睛攝神般的重要作用。一首詩詞如果沒有令人擊節(jié)叫好的警句，則必然會影響其流傳。如南朝詩人王籍，曾有文集10卷，早已湮沒無存，詩歌也僅剩2首，但因有了“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這一聯(lián)體現(xiàn)以動寫靜的藝術(shù)辨證法的警句，使他不僅名重當(dāng)時，而且直到今天仍然常常被人提起。就拿賀鑄這首詞說，其內(nèi)容并無多大特色，假如沒有“淡黃楊柳帶棲鴉”這一句，恐怕就不會被詞選家所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