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基

新 春

昨夜東風(fēng)來，吹我庭前柳。
柳葉黃未全，草根青已有。
鵓鳩屋上鳴，勸我嘗春酒。
我發(fā)日已白，我顏日已丑。
開樽聊怡情，誰能計身后！

夏 日

長夏園林白晝閑，高軒留客雨漫山。
傾壺竹葉沉沉綠，落樹楊梅顆顆殷。
檻外新荷搖水佩，檐前弱柳舞風(fēng)鬟。
醉來帶月浮舟去，忘卻塵埃世路艱。

秋 夕

柏葉蕭疏柳葉黃，露華如玉綴空廊。
丹心欲共燈花結(jié)，白發(fā)偏隨漏水長。
月色故園同窈窕，蟲聲此夜獨(dú)凄涼。
寒鴉莫更啼金井，衰病能堪幾斷腸。

冬 暖

今年南國天氣暖，十月赤城桃有花。
江楓未肯換顏色，汀草強(qiáng)欲抽新芽。
野畦落日舞殘蝶，小池過雨喧鳴蛙。
城上幾時罷擊柝，愁見海云蒸晚霞。

這幾首詩，不是原套組詩，詩體各異，也非一時一地寫成。其總題是由選者所加。其中《夏日》一詩，原題為《夏日訪王友文留飲贈詩》。這里，所以將它們集聚一起，主要是由于它們都以季節(jié)為題，且風(fēng)格也相近；同時，也便于人們探究劉詩的全面性及其不同特色。
對這幾首詩，擬作必要的略講，不進(jìn)行逐聯(lián)逐句的詳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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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邊讀過的《古戍》、《感懷》等詩，以及他的其他類似之作，如“遣懷”、“感興”等，都是抒發(fā)憂國憤世傷時恤民之情，往往顯得沉郁蒼涼。其實(shí)，這是劉基詩歌的基本格調(diào)。就是一些描寫四時景物的詩作，也帶上若干沉郁蒼涼的色調(diào)。比如這里選讀的幾首就是如此。下邊分別加以審察：
第一首《新春》:詩人任情描繪了東風(fēng)庭柳，草綠鳩囀，喜酒怡情，當(dāng)然是一派大好春光。但是，詩人即使在此刻，也不忘發(fā)白顏老，仍然流露了“身后”之嘆。
第二首《夏日》:這是一首夏日訪友留飲的贈詩。詩人在這里描繪了一幅“夏日冶游圖”:園林高軒，新荷搖水，弱柳舞風(fēng)；雨留客飲，綠酒紫梅，戴月浮舟，詩人挾醉而歸。這不能不是可贊的良辰美景！ 然而，只有在醉中才“忘卻塵埃世路艱”,可見，詩人還是對“世路艱”耿耿于懷。
第三首《秋夕》:詩人雖然是在寫秋夕美好的月色與故園。但所見所感盡是：疏柏黃柳，露華空廊，燈花漏水，寒鴉蟲鳴等等伴隨著“白發(fā)人”凄度長夜。在一片寥落空寂之中，驚呼“衰病斷腸”! 這可見中國文人對于悲秋、惜秋、嘆秋和遣秋的傳統(tǒng)影響是多么深刻！ 即使被譽(yù)為“獨(dú)特高格”的劉基這樣的詩人，也難于免俗。
最后一首《冬暖》:對于此詩的理解，我很同意郝兆矩等人的看法，他們說：南國冬天，溫暖如春，不但江楓秋色未變，桃樹竟然開了花，汀草也在抽新芽；再加落日蝶舞，小池蛙鳴。這是多么美好向榮的景象！ 但“城上幾時罷擊柝，愁見海云蒸晚霞”。詩人仍擺脫不了愁緒，看到晚霞就聯(lián)想到戰(zhàn)火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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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劉基詩歌的社會意義和藝術(shù)價值，清人沈德潛曾經(jīng)作過很好評價。他說：
　　元季詩都尚辭華，文成 (即劉基) 獨(dú)標(biāo)高格，時欲追逐杜韓，故超然獨(dú)勝，允為一代之冠。

( 《明詩別裁集》 卷一)

事實(shí)正是如此，明初詩壇上一些經(jīng)過元末社會大動亂的作家，其作品不僅富有社會內(nèi)容，有較高的人民性，而且努力創(chuàng)造一種新風(fēng)格來汰洗元人的纖媚習(xí)氣。這批作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劉基、高啟和宋濂。劉基的詩風(fēng)，更有自己的特色，那就是：古樸雄放，沉郁蒼涼。我們選讀的這些詩歌，正是這個詩風(fēng)的體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