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靜靜的傍晚的河里
我看見他在繼續(xù)旅行前臨別時
曾一度照過自己面孔的地方。
風把那地方指給我看，
聽命于他從水上刮走他的映像的悲風
至今還懊悔這樣的做法。

風憂郁地給我講述了他，
關(guān)于他的面孔， 那被觸摸過的面孔，
關(guān)于他在傍晚的河里的映像
在黑暗降臨的夜晚之前
像現(xiàn)在一樣。
他乘一只蘆葦?shù)姆ぷ哟┬卸ァ?br>
為什么我仍坐在他很久以前離去的岸上？

(北島 譯)

這是一首懷念友人的詩，亦可看作是一首情詩。詩中有兩個抒情主人公： “我”和“他”。在詩中，詩人故意避免了他們相處在同一時空下， 而安排為： 當“我”趕到那里時，“他”已離去了。對于摯友或情人來說，一次分別是一次小小的死亡。這首詩便因這小小的人生悲劇而平添了一層感人的情調(diào)。詩題為《在那靜靜的傍晚的河里》,點明了它發(fā)生的時間和地點。因這“傍晚”能撩撥情思萬種，因這“小河”能使場景酣暢伸展詩意，因這“靜靜”而給人此時無聲勝有聲之感，可見詩人對此是精心設(shè)計的。
一切都是回憶，是“我”從記憶之河里撈起“他”的音容笑貌，但詩奇就奇在詩人并不是直接從“我”入手，而是充分利用場景中的“道具”說話，道明“他”的蹤跡。具體一點說，就是借“風”之口，言“我”之所思。你看，是風，把“他在繼續(xù)旅行前臨別時/曾一度照過自己面孔的地方” “指給我看”,是“風憂郁地向我講述” “他在傍晚的河里的映像”。 “我”對“他”懷有深沉、熱烈的感情，為避免感情過于外露，詩人將“我”的感情移植給“風”,而稱之為“悲風”,寫風“聽命于他從水上刮走他的映像”痛感“懊悔”。
詩人盡管沒有讓“他”直接出場，但在關(guān)鍵的時刻，卻以一當十，隆重推出“他”的形象： “在黑夜降臨的夜晚之前/象現(xiàn)在一樣。/他乘一只蘆葦?shù)姆ぷ哟┬卸ァ?。這是一個剛強無畏的硬漢子。 詩人運用了一個細節(jié)： “一只蘆葦?shù)姆ぷ印薄?“他”的征程，是一片夜色覆蓋的水面。 “他”是乘著這樣簡陋的原始的交通工具撞進濕漉漉的黑暗之中的。詩人很注意動詞的選用： “穿行而去”。一個剛強、無畏的漢子呼之欲出！這樣的人理應(yīng)受到人們的尊敬和愛。無怪乎“我”終于自己站到前臺來，再也忍不住要大聲向著那靜靜的傍晚的河宣布：我要坐在他很久以前離去的岸上(潛臺詞就是：我要等待他歸來) !但詩人執(zhí)著于追求含蓄蘊籍的詩美，所以他讓“我”話到嘴邊又改口了： “為什么我仍坐在他很久以前離去的岸上？”悠長綿綿的深情，和著靜靜的傍晚的河水，淙淙流入讀者心田。

(戴 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