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先

水調(diào)數(shù)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后期空記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原注“時為嘉禾(秀州)小倅(通判),以病眠，不赴府會?！弊髡哌@年五十二歲。在春天即將流逝的日子，因身體不適，便未去參加同僚的聚會，躺在床上想心事?？耧L之夜，他偶爾捕捉了一個清麗景色，得了短暫的安慰和莫名的感傷。詞中細膩的心理描寫，在詩中是罕見的。令人想到王國維的妙語：“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境闊，詞之言長。”
午睡前，詞人曾小飲遣悶，也曾喚家妓唱曲消遣。人在愁中須聽憂傷的曲調(diào)才能排遣，而《水調(diào)》的詞情較苦(王昌齡《聽流人唱水調(diào)子》“嶺色千重萬重雨，斷弦收與淚痕深”),所以就聽這個。為什么是“數(shù)聲”呢？也許只聽了個開頭便不耐煩，于是就著枕兒被兒，昏昏沉沉睡去，殊不知“酒醒添得愁無限”。這愁的來因，似與時序流逝有關(guān)——“送春春去幾時回”,這是喃喃自語。對于少年朋友根本不存在的問題，卻觸動臨老者的神經(jīng)。那真是少一年是一年?！芭R晚鏡，傷流景”,便是李白說的“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fā)，朝如青絲暮成雪”,杜牧說的“自悲臨曉鏡，誰與惜流年”,不僅如此，作者這一日的傷春還有特定的心事滲雜其中：“往事后期空記省?！边@“往事”指什么事兒？古人用“后期”一詞多指錯失時機(如張說《蜀道后期》),可見作者追記到的是些令人懊惱的往事，正所謂“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下片時間從長晝跳到夜晚。“沙上并禽池上瞑”這個景色，與其說是詞人傍晚看到的，不如說是他想到的?！安⑶荨庇H昵雙棲，與索居臥病者形成對照。這是一個風高月黑之夜，本來沒有指望看到任何好的景致。然而好風緊處，吹破云層，月光透露，花影動搖?！霸破圃聛砘ㄅ啊?“好處在于破、弄兩字，下得極其生動細致。天上云在流，地下花影在動，都暗示有風，為以下遮燈、滿徑埋下伏線?！?沈祖棻)象黑夜般暗淡的心情，該也豁然開朗一下了吧。然而這決非愁云一掃，愁城全破。風越來越緊，“重重簾幕密遮燈，”可見燭光是搖曳不定的。在這夜深人定的時候，風聲甚緊。于是詞人想到，那花枝也應搖動得更加猛烈，“明日落紅應滿徑”呢。
要之，詞中寫出一個暮春風夜的獨到感受。那個白天，必是相當煩悶，故有不少惱人之思，到風起后，反有一破愁顏的欣喜，但感傷之意較深。詞中通過富于唱嘆的句式，抒發(fā)得淋漓盡興，有對句、句中對、句中接字如“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來)——花弄影”、“風不定，人初靜”等等，無往不復，一唱三嘆。至于“云破月來花弄影”一句的警策，在詞史上為人津津樂道，更是為人廣知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