紈绔不餓死，儒冠多誤身²。
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³:
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⁴。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⁵。
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⁶。
李邕求識面，王翰愿卜鄰⁷。
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⁸。
致君堯舜上，再使風(fēng)俗淳⁹。
此意竟蕭條，行歌非隱淪¹⁰。
騎驢十三載，旅食京華春¹¹。
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¹²。
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¹³。
主人頃見征，欻然欲求伸¹⁴。
青冥卻垂翅，蹭蹬無縱鱗¹⁵。
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
每于百僚上，猥誦佳句新¹⁶。
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¹⁷。
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¹⁸。
今欲東入海，即將西去秦¹⁹。
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²⁰。
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²¹!
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²²?

【釋】
1.韋左丞：指韋濟，他在天寶七載(748)為河南尹，杜甫有《奉寄河南尹丈人》詩，對他的關(guān)注表示感激。同年，韋濟調(diào)到長安任尚書省左丞，杜甫又有《贈韋左丞丈濟》詩，請求推薦。丈：是對老年和長輩男子的尊稱。
2.紈绔：紈是細(xì)絹。紈绔：指華麗的衣著，通常用來作為豪門子弟的代稱。含貶意。儒冠：即儒巾，也是以物代人，泛指一般儒者。
3.賤子：自謙之。具陳：細(xì)說。
4.“甫昔”二句：開元二十三年(735)杜甫在洛陽參加進士考試，時年二十四歲，所以說“早充觀國賓”。觀國賓：原出《周易·觀卦·象傳》“觀國之光尚賓也”一句。
5.破萬卷：指讀得多，理解得透。
6.“賦料”二句：作賦可與揚雄匹敵，寫詩可與曹植接近。料：差不多?！翱础迸c“料”同義。揚雄是西漢大賦家。子建是曹植的字，三國時大詩人。敵：匹敵。親：接近。
7.“李邕(音yong)”二句：說自己曾受到著名的文壇前輩的賞識和尊重。李邕是當(dāng)時文壇上很有名望的人?！缎绿茣ざ鸥鳌?“甫少貧，不自振，李邕奇其材，先往見之?！蓖鹾彩钱?dāng)時有名的老詩人。卜鄰：擇鄰。
8.挺出：杰出?！豆旁娛攀住酚校骸昂尾徊吒咦悖葥?jù)要路津”句。要路津：借指政治上的重要地位。
9.“致君”二句：輔佐皇帝使政績超越堯舜之上，使已敗壞的風(fēng)俗恢復(fù)淳樸。
10.“此意”二句：是說自己并非逃避現(xiàn)實的隱士。隱淪：隱士。
11.“騎驢”二句：從開元二十三年(公元735),杜甫赴貢舉到天寶七載(公元748年)寫此詩時，恰好是十三年。京華春：京華即京師，指長安。春：形容京師的繁華
12.肥馬：以物代人，指有錢有勢的人。
13. 殘杯冷炙：殘湯剩飯。
14.頃見征：指天寶六載玄宗下詔命有一技之長的人到長安應(yīng)試的事。頃：不久前。見征：被征召。欻 (音xu):迅疾貌。欲求伸：希望施展自己的才能和抱負(fù)。
15.“青冥”二句：以鳥和魚的跌落比喻自己應(yīng)試的失敗。當(dāng)時宰相李林甫怕文學(xué)之士說他的壞話，于是把全部應(yīng)試的人都落選，還上表稱賀說“野無遺賢。”青冥：青云，指天空。蹭蹬(音cengdeng):失勢之貌。鱗：代指魚。
16.猥 (音wei):承蒙。佳句新：指杜甫新詩作。唐人重詩，用詩來求知己，也用詩來推薦人。
17.貢禹：西漢人，與王吉為友，聽說王吉做了大官，他高興得“彈冠相應(yīng)”,遂準(zhǔn)備王吉推薦他去做官。(《漢書·王吉傳》)原憲：孔子的弟子，安貧樂道。(事跡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后人常用他的名字來代表窮困的書生。
18.怏怏：氣憤不平的樣子。踆踆 (音cun):進退兩難的樣子。
19.東入海：意思去隱居。語出《論語·公冶長》:“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去秦：離開長安。秦：指長安。
20.“尚憐”二句：是說欲離開長安，又戀戀不舍。終南山在長安南，渭水在長安北，都是代指長安。
21.擬：打算。報一飯：一飯之恩必報。大臣：指韋濟。
22.“白鷗”二句：承“東入?！本?。指自己避世隱居，像白鷗出沒于大海的萬里煙波之間，誰也束縛不了。顯示了杜甫的桀驁性格。白鷗：自比。浩蕩：曠遠之貌，指無邊的波濤。馴：馴服。

【譯】
紈绔無賴們都不會餓死，
倒是學(xué)者會因?qū)W問而誤身。
先生請您靜心聽一下，
聽聽我這書呆子向您訴陳：
杜甫我當(dāng)年也曾少年英俊，
二十四歲時就去考那進士出身。
讀書可說是讀破了萬卷詩書，
每當(dāng)下筆時，如有神之相助。
作賦可與那揚雄匹敵，
吟詩可與那曹植并論。
當(dāng)時名士李邕主動要和我結(jié)識，
著名詩人王翰愿意與我結(jié)鄰。
自認(rèn)為自己也卓然超群，
立志要大顯身手，治國平身。
使皇帝做堯舜那樣的圣明賢君，
使天下風(fēng)俗像上古一樣樸淳。
誰知這一切竟都成為泡影，
像隱士一樣地行歌于路，而又不甘隱淪。因此，騎著頭老驢，已有十三年之久，
乞食歌吟在這京華之春。
早晨，我去叩求那富者之門，
晚上，我追隨著那肥馬之塵。
乞得可憐的殘汁冷飯，
滴滴粒粒里都飽含著悲辛。
不久前也曾被征召參加考試在殿堂，
當(dāng)時心中突然充滿希望。
然而，我就像剛剛飛上藍天的鳥兒
突然垂折了翅膀，
又像欲長游萬里的魚兒
突然困頓在驚濤駭浪。
真慚愧大人您對我的厚愛，
也深知大人您的真誠熱腸。
承蒙您常在百官面前，
吟誦我的新作詩章。
我像西漢禹貢那樣為朋友的升遷而高興，
但也為自己像原憲那樣的貧困而悲傷。
唉！怎能總是這樣氣憤不平？
欲離開卻又猶豫彷徨。
現(xiàn)在我決心要去東邊的大海，
馬上就要離開我生活多年的西秦。
一步一回首呵，我是多么留戀終南白云，
一步再回首呵，看看那清清的渭水河濱。
心中常念起要報答您的一飯之恩，
更何況要辭別您這樣的朝廷重臣。
唉！我就要像白鷗一樣，出沒在萬里煙波，
萬里煙波呵，再也沒人能讓我變得馴順。

【評】
此詩作于天寶七載(748),詩人37歲時。是較早的自敘性質(zhì)的投贈干謁詩。起首兩句“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乃一篇之主旨，是詩人困守長安的心理概括，并且具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相似的廣泛社會意義，只不過“朱門”兩句范圍更廣，而“紈袴”則專力于窮困知識分子的慘境?！案ξ羯倌耆铡币韵?，自少年之志向才華寫起，直引發(fā)出“致君堯舜上，再使風(fēng)俗淳”的平生政治理想，寫得豪氣干云。如元人董養(yǎng)性所評：“詞氣磊落，傲睨宇宙，可見公雖困躓之中，英鋒俊彩，未嘗少挫也。”(《杜詩詳注》卷一引)說“未嘗少挫”也不盡實?！按艘饩故挆l”以下，可謂“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直令千百年之喜杜愛杜者為之淚下！然，此種沉郁，正是前文豪邁磊落之筆與下文“今欲東入海，即將西去秦”,“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不羈之性的宕折頓挫。杜詩“沉郁頓挫”的藝術(shù)風(fēng)格，已先在此詩中體現(xià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