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李清照

點絳唇·寂寞深閨

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倚遍闌干，只是無情緒。人何處？連天衰草，望斷歸來路。

《點絳唇》雖為雙調(diào)令詞，通首才四十一字；較諸一首五言近體詩，僅僅多一個字。詞家要在這短短的篇幅中，經(jīng)營構(gòu)筑成辭情俱佳、景意精妙的篇什，是要費一番苦心的。張炎在《詞源》中說：“詞之難于令曲，如詩之難于絕句。不過十?dāng)?shù)句，一句一字閑不得。末句最宜留意，又有余不盡之意始佳。”移張氏此語來評易安此詞，直如天造地設(shè)，再恰當(dāng)不過。此詞全用白描手法，無一句一字閑筆墨。起句“寂寞深閨”四個字，把人物所處的環(huán)境、人物的身份、人物的心理狀態(tài)，全都具體地描繪了出來。同時又為下句“柔腸一寸愁千縷”奠定了基礎(chǔ)。羅大經(jīng)云：“詩家有以山喻愁者，杜少陵云：‘憂端如山來，澒洞不可掇?！w嘏云：‘夕陽樓上山重疊，未抵閑愁一倍多?！且?。有以水喻愁者，李頎云：‘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詈笾髟疲骸畣柧苡袔锥喑?？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厣儆卧疲骸浼t萬點愁如海?！且??！辈徽撌怯蒙絹碛鞒?，還是用水來喻愁，都是把不可捉摸的愁緒具體化、形象化。因此，不論詩人作如何大膽的想象與夸張，喻辭和喻體都有一個具體的量。李氏此句，另辟蹊徑?！叭崮c一寸愁千縷”，全然白描，不作任何比喻，淡淡的笑墨，加一點不露斧鑿痕跡的夸張。因為寂寞，因為思念，已經(jīng)使柔腸寸斷，而在這每一寸柔腸之中，卻包裹著千縷愁緒；不！須知這里的“千”字是個虛數(shù)，所以每一寸柔腸之中，包裹著千萬縷乃至難以數(shù)計的愁緒。淡淡的笑墨中蘊涵著巨大的藝術(shù)感染力，任何一位讀者讀至此句，一定會為之擊節(jié)驚嘆的。劉體仁對于此類警句給予讀者的感受，有一個比喻說：“如冷水澆背，陡然一驚?！庇终f：“陡然一驚，正是詞中妙境?！?見《七頌堂詞繹》)李氏《點絳唇》中的這一警句，便創(chuàng)造了這種“陡然一驚”的妙境。

上闋結(jié)處，融情入景；把難以計量的愁緒融入了眼前的暮春景色?！跋Т捍喝?，幾點催花雨?！鄙暇浏B用了兩個“春”字。李清照是運用疊字的高手。這里疊用的兩個“春”字，不同于一般疊字。上一個“春”字是惜字的賓語，下一個春字是“去”字的主語。一個用在前面小分句的句尾，一個用在后面小分句的句首，這種特殊的疊字形式又稱為“頂針續(xù)麻”。它具有特殊的聲律效應(yīng)，使讀者讀至此處時，會明顯地感覺到詩的節(jié)奏忽地緊了起來。接著下句“幾點催花雨”又安排了一個上聲字的韻腳，把緊了的節(jié)奏又延宕開去。這樣一提一頓，用不著說什么“綠肥紅瘦”，用不著說什么“紅稀香少”，這淡淡的白描，加上提頓的節(jié)奏，便悄悄地把讀者引入惆悵和幽怨的氛圍中去了。

過闋處繼承上闋的愁緒，所以說：“倚遍闌干，只是無情緒?！钡?，移步換形，同是寫愁，上闋是靜態(tài)的白描，這里卻改作動態(tài)的描繪。同時由“倚遍闌干”所暗示的登高臨遠，又生發(fā)出結(jié)尾處的一問一答。點明了千縷幽怨都系于“望斷歸來路”上的那個羈旅之人。這“連天衰草，望斷歸來路”既融合了秦觀的“天粘衰草”的意境，又化用了李煜“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的意境。它所達到的藝術(shù)境界，也有似李煜那首詞中“更行更遠還生”的春草，余韻悠悠，有有余不盡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