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過秋空夜未央，隔窗煙月鎖蓮塘。往事豈堪容易
想，惆悵，故人迢遞在瀟湘。縱有回文重疊意，
誰寄？解鬟臨鏡泣殘妝。沉水香消金鴨冷，愁永，
候蟲聲接杵聲長。
這是思婦秋夜懷念遠(yuǎn)方游子的一篇佳作?！把氵^秋空夜未央，隔窗煙月鎖蓮塘”,寫女主人公所聞所見。秋天的深夜，傳來大雁的叫聲。北雁南飛，正是秋涼已至的物候。長空雁鳴，格外覺得凄冷。大雁向溫暖的南方飛去，久久在外的游子，為什么還不回到溫暖寧馨的家中？ 鴻雁傳書，古代傳為佳話，為什么游子杳無音信？ 夜未央，夜深沉，坐以待旦的女主人公不僅感到環(huán)境冰冷，更覺得內(nèi)心凄清。于是她走近窗前，癡望著濛濛月色籠罩的蓮塘。“霧露隱芙蓉，見蓮不分明”(《子夜歌》),多少哀怨緊鎖心頭。蓮諧音憐，憐者愛也。她的柔情蜜意念著心上人。月色茫茫，象她心上的愁思，剪不斷，理還亂；也是她癡心的期待，黯然而慘淡。所聞所見，觸發(fā)了她的思緒，于是由含蓄的借景抒情而直抒胸臆：“往事豈堪容易想，惆悵，故人迢遞在瀟湘?！薄巴隆笔怯裳憬?、煙月引起的。容易，這里是隨便的意思。種種往事哪能隨便想起？ 因?yàn)樗鼛淼氖菬o限惆悵。平時尚且不能隨便想起，更何況是令人傷感的秋天，是寒氣襲人的深夜，是九折回腸的徹夜相思之時！ “惆悵”二字，實(shí)具千鈞之力。往事不堪回首，現(xiàn)實(shí)更加悲愴，“故人迢遞在瀟湘。”眼下，心上人仍舊羈旅飄泊于蒼梧之野、瀟湘之濱。這一句把前面所寫的景與情融會連貫一氣，揭示了感情的內(nèi)涵。上片所寫，近似曹丕《燕歌行》的開頭，“秋風(fēng)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斷腸。”但《燕歌行》平直散淡，詞則深曲細(xì)密，蘊(yùn)涵的言外之意更為豐富。
下片承“故人迢遞在瀟湘”,轉(zhuǎn)思音書頻寄，然而，“縱有回文重疊意，誰寄？ ”遠(yuǎn)隔千里，連音信都難傳遞。《晉書·列女傳》載，前秦刺史竇滔被徙流沙，其妻蘇蕙在錦緞上織成回文璇璣圖詩寄丈夫。武則天《璇璣圖序》云：“五色相宣，縱橫八寸，題詩二百余首，計八百余言，縱橫反復(fù)，皆成章句。”錦書回文成為夫婦間書信的美稱。“回文重疊”,既是織錦回文，許多詩句重疊其間的本意，又有層層疊疊、縈繞心頭的深情厚意?！翱v有”是假設(shè)之詞，實(shí)際并未寫信。不是不寫，而是無人捎去。“誰寄”可解為“誰與寄”,誰能捎去。相思不能見，音訊也難通，無可奈何，“解鬟臨鏡泣殘妝”。面對梳妝臺，解開了頭上環(huán)形聳起的發(fā)髻，看到了鏡中憔悴的面影，不禁掉下痛心之淚。青春不再，容顏難駐，勞燕分飛，怎不對鏡泣下？雖說卸妝就寢，但轉(zhuǎn)輾反側(cè)，無法入夢?！俺了阆瘌喞?，愁永?！辫T成鴨子形狀的香爐中的沉水香，已經(jīng)燃盡，香爐也變得冰冷。此時夜將盡，天將明，而女主人公一夜未眠。因?yàn)樗某钏际侨绱顺林厣铋L。由“夜未央”到“金鴨冷”,是時間的推移，由“惆悵”到“愁永”,是相思情的深化。離別是悲苦的，會面無期是痛苦的，音訊不通是難以忍受的?！俺钣馈钡暮x就在于此?！昂蛳x聲接杵聲長?！迸魅斯诎?，聽著秋蟲的悲鳴和搗衣的杵聲，思潮起伏。詞由雁叫開始，以秋蟲唧唧、搗衣聲聲作結(jié)，節(jié)令分明，悲秋之意不言而喻，又極盡呼應(yīng)之妙。搗衣聲聲，又有關(guān)心游子寒暖的寓意。大雁在長空，秋蟲遍田野，人間傳杵聲，廣漠的空間，充盈著悲聲。這把思婦的悲愁擴(kuò)大了，延展了，強(qiáng)化了。深情與氛圍相得益彰，令人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