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

客喜非實喜，客悲非實悲。百回信到家，未當(dāng)身一歸。未歸長嗟愁，嗟愁填中懷。開口吐愁聲，還卻入耳來。常恐淚滴多， 自損兩目輝。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

提起賈島，人們便會立即想起他的苦吟精神和蘇東坡“郊寒島瘦”的評語來。其實，一個“瘦”字，是概括不了賈島詩的藝術(shù)特色的。

賈島詩在藝術(shù)上一個很大的特色是，從平淡中見雋永，從幽細(xì)中著滋味，詩人往往從幽細(xì)平淡的生活畫面中慢慢咀嚼出醇厚濃郁的生活情味來，給人以美感教育?！短埔艄锖灐肪砥咭角镅碌脑捳f：

賈浪仙島產(chǎn)寒苦地，立心亦苦，如不欲以才力氣勢，掩奪性情。特于事物理態(tài)，毫忽體認(rèn)，深者寂入，峻者迥出，不但人口數(shù)聯(lián)，于劫灰上泠然獨存，尋咀馀篇，芊蔥佳氣，瘦隱秀脈，其妙一一徐露， 無可厭斁。

這首《客喜》詩，寫的便是游子客居的心情。這是一種人人心中都有卻又非人人口中都能說出的感情，是一種極平常、極普遍的感情，因而也是一種典型的感情。

起筆兩句即直搗心源.敘述客中感受最深的一點：客中的悲與喜，都是暫時的，表面的，決非真正的悲喜。為什么呢？三四兩句作了交代：“百回信到家，未當(dāng)身一歸?！奔词挂话倩貙懶偶牡郊抑校驳植簧嫌H自回家一趟。因為客中所得到的有關(guān)家中的信息，無論多么詳細(xì)，都不如自己親自到家所了解的那么具體、細(xì)微、真切，這是一層；家中的情況在不斷地變化，當(dāng)某一情況傳遞到客中，為自己所了解時，家中又有新的情況發(fā)生，而自己并未了解，仍在為前面所了解到的情況在悲或喜，這是二層；回到家中，有親人相互安慰、勸勉、慶賀，進(jìn)行感情交流，在客中只有自己一人在自悲自嘆或自慶自喜，沒有知音，這是三層。這三層意思雖然都未寫明，但蘊(yùn)含在“百回信到家，未當(dāng)一身歸”兩句中，所以這兩句詩，頗耐人咀嚼、尋味。

由于上述原因，長期在外作客的人，往往是悲多于喜，以至于有悲無喜了。所以，詩人很自然地寫出“未歸長嗟愁，嗟愁填中懷，開口吐愁聲，還卻入耳來”四句，說明游子在客中的苦況。游子自嗟自愁， 自嘆自怨，出己口，入己耳，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只用白描，不加雕飾，卻情景逼真，令人凄然。

最后，詩境又深入一層，寫出游子的擔(dān)心和遐想。游子擔(dān)心“?？譁I滴多，自損兩目輝”;淌眼淚是悲愁的一種表現(xiàn)形式，但流淚過多又會損傷目力，這是游子感情與理智的交戰(zhàn)，想以理智來控制感情。游子又遐想“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鬢發(fā)變白是悲愁的另一種表現(xiàn)形式，這位游子(即詩人賈島)沒有象一般游子那樣因此而想到衰老，而是異想天開地要用這鬢邊之絲去織寒衣，但理智又告訴他這是“不堪織寒衣”的。這是以詭異生澀之境，狀寫出羈旅他鄉(xiāng)，懷才不遇，衣食難繼之苦；這是以想入非非的詭奇手法，“鑿空亂道”的虛幻形式，抒寫出異平常人的一種感情。這種手法和形式，在藝術(shù)上也是一種創(chuàng)造，偶爾用之，何嘗不可？而象歐陽修這樣的文壇泰斗，也竟然對這種苦心毫不理解，居然說出“就令織得，能得幾何”(《六一詩話》)的呆話來批評他，實在太冤枉了賈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