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這個名字，青年讀者或許是陌生的。這也難怪，建國以后出版的文學(xué)史，對這位女作家只字不提，致使許多青年人根本不知道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史上曾有過這樣一位杰出的女作家。與此相反，海外文學(xué)界對這位四十年代的上海最著名的作家卻給予了極高的評價，甚至還形成了一批酷愛讀張愛玲作品的“張迷?！苯鼉赡?，隨著國內(nèi)的改革開放形勢和文學(xué)界的“撥亂反正”，張愛玲的作品重新與讀者見面，并受到廣泛的歡迎。但大部分讀者也只是閱讀了她的小說，對她的散文卻不甚了然。事實上，張愛玲不僅是位卓越的小說家，也是一位一流的散文大家。

《談音樂》選自張愛玲的散文集《流言》，這是一篇極有特色的散文佳作，具有鮮明的個性色彩和獨特的藝術(shù)感覺。我們盡可以不同意張愛玲對音樂的看法，但不能不為她精湛的描寫和那不同凡響的藝術(shù)感覺而嘆為觀止。“我不大喜歡音樂?！?由一個不大喜歡音樂的人來談音樂本身就是一件奇事。且讓我們來看看她為什么不喜歡音樂。張愛玲將音樂和顏色與氣味相比較，說明自己為什么喜歡顏色和氣味，不喜歡音樂?！邦伾c氣味常常使我快樂，而一切的音樂都是悲哀的?！?為了證實這個感覺，張愛玲先是津津樂道地描述起日常生活中各種顏色與氣味所給予她的種種樂趣。接著作為對照，又分門別類地描寫了各種音樂給予她的感覺。雖然是談?wù)撘魳?，但張愛玲摒棄了通常用來形容音樂的那些陳詞濫調(diào)，而代之以新穎生動的比喻。凡啞林(小提琴)的聲音被她比喻成“水一般地流著，將人生緊緊把握貼戀著的一切東西都流了去了?！焙俚穆曇粼谒爜怼半m然也蒼涼，到臨了總像是北方人的‘話又說回來了’，遠兜遠轉(zhuǎn)，依然回到人間?！倍鴮豁憳返男稳萦挚芍^別出心裁，“那是浩浩蕩蕩五四運動一般地沖了來，把每一個人的聲音都變了它的聲音，前后左右呼嘯嘁嚓的都是自己的聲音，人一開口就震驚于自己的聲音的深宏遠大；又像是在初睡醒的時候聽見人向你說話，不大知道是自己說的還是人家說的，感到模糊的恐怖?！币魳肥且婚T抽象的藝術(shù)，用語言來形容音樂往往會詞不達意，不能準(zhǔn)確地表達出音樂的形象。但張愛玲卻棋高一著，她展開了豐富的想象力，成功地運用了“通感”的藝術(shù)手段，將音樂這一抽象的聽覺印象轉(zhuǎn)化為現(xiàn)實生活中具體的、可感的、人們熟悉的生活場景，從而生動形象且又貼切地表達了自己對音樂的感覺。

張愛玲不大喜歡音樂，并不等于她不熟悉音樂，她和音樂的關(guān)系可謂“淵源流長”。在《談音樂》中，她回憶起八九歲時接觸音樂的情景和自己學(xué)鋼琴的歷史。事實上，張愛玲并不是不喜歡所有的音樂，有些音樂她還是比較喜歡的，如巴赫 (十八世紀德國作曲家)的作品、蘇格蘭的民歌、上海的申曲(即今日的滬劇)等。為什么喜歡這些而不喜歡另外一些音樂，張愛玲都作了極為形象生動的描繪。而這些精湛的描寫之所以能夠成立，首先是因為張愛玲熟悉各類音樂，她有資格談?wù)撘魳返拈L短與優(yōu)劣之處，其次，是由于她具備了機敏細膩的藝術(shù)感覺，善于將抽象的時間性的音樂轉(zhuǎn)化為具體形象的空間之物，加之詼諧調(diào)侃的口吻，生動新奇的比喻，令人過目之后經(jīng)久難忘。

張愛玲的《談音樂》，寫得從容不迫，細致有加。女性所特有的細膩和絮語在張愛玲的筆下得到了最充分的體現(xiàn)。在她的作品里，幾乎找不到倉促和草率的痕跡，一切都是那么有條不紊、面面俱到，連一個細節(jié)也不輕易放過，而是極盡描寫之能事。由于張愛玲擅長將陳舊的事物化為新鮮的經(jīng)驗傳達給讀者，因而，她的“嘮嘮叨叨”不僅不使人膩煩，反而給人帶來無窮的樂趣與盎然的興致。

(施國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