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雖大，其化均也^①;萬物雖多，其治一也^②;人卒雖眾，其主君也^③。君原于德而成于天^④，故曰：玄古之君天下^⑤，無為也，天德而已矣^⑥。以道觀言^⑦，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觀分^⑧，而君臣之義明；以道觀能^⑨，而天下之官治^⑩;以道泛觀^?，而萬物之應(yīng)備。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萬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藝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義，義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無欲而天下足，無為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定^??！队洝吩?sup>?：“通于一而萬事畢^?，無心得而鬼神服^??！?/p>

夫子曰^?：“夫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無為為之之謂天，無為言之之謂德，愛人利物之謂仁，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異之謂寬^?，有萬不同之謂富^?。故執(zhí)德之謂紀(jì)^?，德成之謂立^?，循于道之謂備^?，不以物挫志之謂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為萬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淵；不利貨財(cái)，不近貴富^?;不樂壽，不哀夭；不榮通^?，不丑窮^?;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為己處顯，顯則明。萬物一府，死生同狀?！?/p>

夫子曰：“夫道，淵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金石不得無以鳴。故金石有聲，不考不鳴^?。萬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恥通于事^?，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故其德廣。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窮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蕩蕩乎^?，忽然出^?，勃然動(dòng)，而萬物從之乎！此謂王德之人。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dú)見曉焉^?;無聲之中，獨(dú)聞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時(shí)騁而要其宿^?，大小、長短、修遠(yuǎn)?！?/p>

黃帝游乎赤水之北^〔51〕，登乎昆侖之丘而南望^〔52〕。還歸，遺其玄珠^〔53〕。使知索之而不得^〔54〕，使離朱索之而不得^〔55〕，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56〕。乃使象罔^〔57〕，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堯之師曰許由^〔58〕，許由之師曰齧缺，齧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曰被衣^〔59〕。堯問于許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60〕?吾藉王倪以要之^〔61〕。”許由曰：“殆哉圾乎天下^〔62〕!齧缺之為人也，聰明叡知^〔63〕，給數(shù)以敏^〔64〕，其性過人^〔65〕，而又乃以人受天^〔66〕。彼審乎禁過^〔67〕，而不知過之所由生。與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無天^〔68〕，方且本身而異形^〔69〕，方且尊知而火馳^〔70〕，方且為緒使^〔71〕，方且為物絯^〔72〕，方且四顧而物應(yīng)，方且應(yīng)眾宜，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以配天乎？雖然，有族有祖^〔73〕，可以為眾父^〔74〕，而不可以為眾父父^〔75〕。治，亂之率也^〔76〕，北面之禍也，南面之賊也^〔77〕?！?/p>

堯觀乎華^〔78〕，華封人曰^〔79〕：“嘻，圣人！請(qǐng)祝圣人^〔80〕，使圣人壽?！眻蛟唬骸稗o^〔81〕?！薄笆故ト烁弧！眻蛟唬骸稗o?！薄笆故ト硕嗄凶?sup>〔82〕?！眻蛟唬骸稗o?！狈馊嗽唬骸皦?、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獨(dú)不欲^〔83〕，何邪？”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yǎng)德也^〔84〕，故辭?！狈馊嗽唬骸笆家参乙耘疄槭ト诵?，今然君子也^〔85〕。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圣人，鶉居而??食^〔86〕，鳥行而無彰^〔87〕;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閑^〔88〕;千歲厭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鄉(xiāng)^〔89〕;三患莫至^〔90〕，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封人去之^〔91〕，堯隨之，曰：“請(qǐng)問^〔92〕。”封人曰：“退已！”

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諸侯^〔93〕。堯授舜^〔94〕，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fēng)^〔95〕，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諸侯^〔96〕。堯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97〕，不罰而民畏^〔98〕。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闔行邪^〔99〕?無落吾事^〔100〕!”俋俋乎耕而不顧^〔101〕。

泰初有無^〔102〕，無有無名；一之所起^〔103〕，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謂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間^〔104〕，謂之命；留動(dòng)而生物，物成生理^〔105〕，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性修反德^〔106〕，德至同于初^〔107〕。同乃虛，虛乃大。合喙鳴^〔108〕，喙鳴合，與天地為合。其合緡緡^〔109〕，若愚若昏，是謂玄德^〔110〕，同乎大順^〔111〕。

夫子問于老聃曰^〔112〕：“有人治道若相放^〔113〕，可不可，然不然。辯者有言曰^〔114〕：‘離堅(jiān)白，若縣?^〔115〕。’若是，則可謂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116〕，勞形怵心者也^〔117〕。執(zhí)留之狗成思^〔118〕，猿狙之便自山林來^〔119〕。丘，予告若^〔120〕，而所不能聞與而所不能言^〔121〕，凡有首有趾^〔122〕、無心無耳者眾^〔123〕，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124〕。其動(dòng)止也，其死生也，其廢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于天?！?/p>

將閭?cè)x見季徹曰^〔125〕：“魯君謂葂也曰：‘請(qǐng)受教^〔126〕?！o不獲命^〔127〕。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請(qǐng)嘗薦之^〔128〕。吾謂魯君曰：‘必服恭儉^〔129〕，拔出公忠之屬而無阿私^〔130〕，民孰敢不輯^〔131〕!’”季徹局局然笑曰^〔132〕：“若夫子之言^〔133〕，于帝王之德，猶螳蜋之怒臂以當(dāng)車軼^〔134〕，則必不勝任矣。且若是，則其自為處危^〔135〕，其觀臺(tái)多物，將往投跡者眾^〔136〕?！睂㈤?cè)x虩虩然驚曰^〔137〕：“葂也汒若于夫子之所言矣^〔138〕。雖然，愿先生之言其風(fēng)也^〔139〕?！奔緩卦唬骸按笫ブ翁煜乱?，搖蕩民心^〔140〕，使之成教易俗，舉滅其賊心而皆進(jìn)其獨(dú)志^〔141〕，若性之自為^〔142〕，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豈兄堯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143〕!欲同乎德而心居矣^〔144〕!”

子貢南游于楚，反于晉^〔145〕，過漢陰^〔146〕，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147〕，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148〕，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149〕。子貢曰：“有械于此^〔150〕，一日浸百畦^〔151〕，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為圃者卬而視之曰^〔152〕：“奈何？”曰：“鑿木為機(jī)^〔153〕，后重前輕，挈水若抽^〔154〕，數(shù)如泆湯^〔155〕，其名為槔^〔156〕?！睘槠哉叻奕蛔魃υ唬骸拔崧勚釒煟袡C(jī)械者必有機(jī)事^〔157〕，有機(jī)事者必有機(jī)心^〔158〕。機(jī)心存于胸中，則純白不備^〔159〕;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160〕;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弊迂暡m然慚^〔161〕，俯而不對(duì)。有間，為圃者曰：“子奚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為圃者曰：“子非夫博學(xué)以擬圣^〔162〕，於于以蓋眾^〔163〕，獨(dú)弦哀歌以賣名聲于天下者乎？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而庶幾乎^〔164〕!而身之不能治^〔165〕，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無乏吾事^〔166〕!”子貢卑陬失色^〔167〕，頊頊然不自得^〔168〕，行三十里而后愈^〔169〕。其弟子曰：“向之人何為者邪^〔170〕?夫子何故見之變?nèi)菔?，終日不自反邪^〔171〕?”曰：“始吾以為天下一人耳，不知復(fù)有夫人也^〔172〕。吾聞之夫子^〔173〕，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見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174〕。執(zhí)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175〕，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與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176〕，汒乎諄備哉^〔177〕!功利機(jī)巧，必忘夫人之心^〔178〕。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179〕，非其心不為。雖以天下譽(yù)之，得其所謂，謷然不顧^〔180〕;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儻然不受^〔181〕。天下之非譽(yù)，無益損焉，是謂全德之人哉！我之謂風(fēng)波之民^〔182〕?！狈从隰敚愿婵鬃??？鬃釉唬骸氨思傩逌嗐缡现g(shù)者也^〔183〕，識(shí)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內(nèi)，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184〕，無為復(fù)樸^〔185〕，體性抱神^〔186〕，以游世俗之間者，汝將固驚邪^〔187〕?且渾沌氏之術(shù)，予與汝何足以識(shí)之哉！”

諄芒將東之大壑^〔188〕，適遇苑風(fēng)于東海之濱^〔189〕。苑風(fēng)曰：“子將奚之？”曰：“將之大壑?！痹唬骸稗蔀檠?？”曰：“夫大壑之為物也，注焉而不滿^〔190〕，酌焉而不竭^〔191〕，吾將游焉?！痹凤L(fēng)曰：“夫子無意于橫目之民乎^〔192〕?愿聞圣治?！闭伱⒃唬骸笆ブ魏酰抗偈┒皇湟?sup>〔193〕，拔舉而不失其能^〔194〕，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行言自為而天下化，手撓顧指^〔195〕，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謂圣治?！薄霸嘎劦氯?。”曰：“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內(nèi)共利之之為悅，共給之之謂安；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196〕，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197〕;財(cái)用有馀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198〕。”“愿聞神人?！痹唬骸吧仙癯斯?sup>〔199〕，與形滅亡^〔200〕，此謂照曠^〔201〕;致命盡情^〔202〕，天地樂而萬事銷亡，萬物復(fù)情^〔203〕，此之謂混冥^〔204〕?！?/p>

門無鬼與赤張滿稽觀于武王之師^〔205〕。赤張滿稽曰：“不及有虞氏乎^〔206〕!故離此患也^〔207〕?！遍T無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208〕，其亂而后治之與^〔209〕?”赤張滿稽曰：“天下均治之為愿，而何計(jì)以有虞氏為！有虞氏之藥瘍也^〔210〕，禿而施髢^〔211〕，病而求醫(yī)。孝子操藥以修慈父^〔212〕，其色燋然^〔213〕，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標(biāo)枝^〔214〕，民如野鹿^〔215〕，端正而不知以為義，相愛而不知以為仁，實(shí)而不知以為忠^〔216〕，當(dāng)而不知以為信^〔217〕，蠢動(dòng)而相使，不以為賜^〔218〕。是故行而無跡，事而無傳?！?/p>

孝子不諛其親^〔219〕，忠臣不諂其君，臣、子之盛也^〔220〕。親之所言而然^〔221〕，所行而善^〔222〕，則世俗謂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223〕?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之道諛之人也^〔224〕。然則俗故嚴(yán)于親而尊于君邪^〔225〕?謂己道人則勃然作色，謂己諛人則怫然作色^〔226〕，而終身道人也，終身諛人也。合譬飾辭聚眾也^〔227〕，是終始本末不相坐^〔228〕。垂衣裳^〔229〕，設(shè)采色，動(dòng)容貌，以媚一世^〔230〕，而不自謂道諛；與夫人之為徒^〔231〕，通是非^〔232〕，而不自謂眾人^〔233〕，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終身不解^〔234〕;大愚者，終身不靈^〔235〕。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適者猶可致也^〔236〕，惑者少也；二人惑，則勞而不致，惑者勝也^〔237〕。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向^〔238〕，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聲不入于里耳^〔239〕，《折楊》、《皇荂》^〔240〕，則嗑然而笑^〔241〕。是故高言不止于眾人之心^〔242〕，至言不出^〔243〕，俗言勝也^〔244〕。以二缶鐘惑^〔245〕，而所適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向，其庸可得邪^〔246〕!知其不可得也而強(qiáng)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釋之而不推^〔247〕。不推，誰其比憂^〔248〕?厲之人^〔249〕，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視之^〔250〕，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251〕。

百年之木^〔252〕，破為犧尊^〔253〕，青黃而文之^〔254〕，其斷在溝中^〔255〕。比犧尊于溝中之?dāng)啵瑒t美惡有間矣^〔256〕，其于失性一也。跖與曾、史，行義有間矣^〔257〕，然其失性均也^〔258〕。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259〕，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260〕，使耳不聰；三曰五臭薰鼻^〔261〕，困惾中顙^〔262〕;四曰五味濁口^〔263〕，使口厲爽^〔264〕;五曰趣舍滑心^〔265〕，使性飛揚(yáng)。此五者，皆生之害也^〔266〕。而楊、墨乃始離跂自以為得^〔267〕，非吾所謂得也。夫得者困^〔268〕，可以為得乎？則鳩鸮之在于籠也，亦可以為得矣。且夫趣舍、聲色以柴其內(nèi)^〔269〕，皮弁、鷸冠、搢笏、紳修以約其外^〔270〕，內(nèi)支盈于柴柵^〔271〕，外重纆繳^〔272〕，睆睆然在纆繳之中而自以為得^〔273〕，則是罪人交臂歷指而虎豹在于囊檻^〔274〕，亦可以為得矣。

〔注釋〕?、倬壕?。②治：謂自得為治，即純?nèi)稳f物自由生存、發(fā)展。③主：主宰者。④原：本。 德：天德，本性。 天：指自然無為的天道。⑤玄古：遠(yuǎn)古。 君：君臨，統(tǒng)治。⑥天德：即天道的自然無為之德。⑦言：名稱，稱謂。⑧分：職分，名分。⑨能：能力。⑩官：官吏。 治：稱職。?泛觀：廣泛地觀察。?藝：多才能。?兼：統(tǒng)屬，統(tǒng)管。?畜：養(yǎng)，引申為統(tǒng)治。?淵靜：像淵水一樣玄默無為。?記：舊注認(rèn)為即《西升經(jīng)》，老子所作。?一：指天道。 萬事畢：謂萬事都化為無。?無心得：無心于有所得。?夫子：指孔子。?洋洋：遼闊盛大的樣子。?刳(kū枯)心：謂剔去心智。?崖異：突出而自異于眾。?有：包涵，包舉。 萬不同：指千差萬別的物類。?紀(jì)：綱紀(jì)。?立：建立，建樹。?備：謂萬善齊備。?完：指自然德性完全。?韜：包藏，包涵。 事：立。?沛：德澤盛大的樣子。 逝：往。?近：追求。?榮：感到榮耀。 通：謂處境順利，做官顯達(dá)。?丑：感到羞愧。 窮：指處境困厄不順。?拘：通“鉤”，取。 私分：私有。?淵：淵靜。 居：靜定。?漻(liáo遼)：清澈的樣子。?考：叩擊。?定：確定。?王德之人：即盛德之人。王，盛大。?素逝：謂抱真而行。素，真。逝，往。?本原：大道。 ?采：交感，影響。?生：通“性”。?窮：盡。?蕩蕩：寬平的樣子。?忽然：不得已而后應(yīng)的樣子。與下文“勃然”義同。?冥冥：昏暗的樣子。?曉：光亮。?和：協(xié)和的聲韻。?接：交接，應(yīng)接。?騁：馳縱。 要：聚合。 宿：歸宿，即大道所在的幽深之境。〔51〕赤水：神話中的水名?！?2〕昆侖：神話中的山名。 南望：謂有企求顯明聞達(dá)之意，與天道崇尚玄默相違。〔53〕玄珠：比喻道?！?4〕知：虛構(gòu)的人名，取其多智多巧之義。 索：求?！?5〕離朱：古代以目明著稱的人。〔56〕喫(chī癡)詬：虛構(gòu)的人名，取其巧言善辯之義。〔57〕象罔：虛構(gòu)的人名，取其恍惚窈冥，不見形跡之義?！?8〕許由：傳說為古代的高士。詳見《逍遙游》篇注。〔59〕齧缺、王倪、被衣：皆為虛構(gòu)的人名?！?0〕配天：謂王天下。〔61〕藉：借助。 要：通“邀”?！?2〕殆：近。 圾：通“岌”，危險(xiǎn)?！?3〕叡(ruì銳)：通“?！保髦?。 〔64〕給(jǐ擠)：捷便。 數(shù)：急。 敏：迅?！?5〕性：才性，才器?！?6〕受：通“授”?！?7〕審：精明，明察?！?8〕乘：憑?！?9〕本身：以己身為本，即以自己為萬物轉(zhuǎn)移的中心。 異形：與萬物不能同形，即不能與萬物渾同一體。〔70〕火馳：如火之馳，謂用智之急?！?1〕緒：指細(xì)事?！?2〕絯(gāi該)：拘束?！?3〕族：謂一族之人，喻萬事萬物。 祖：謂一族之所自始，喻道。〔74〕眾父：即眾人之父，喻臣子?！?5〕眾父父：即眾父之父，喻君主?！?6〕率：先導(dǎo)?！?7〕賊：害?！?8〕華：地名，即華州，在今陜西華縣?！?9〕封人：看守邊疆的人?！?0〕祝：祝愿?！?1〕辭：謝絕?！?2〕多男子：謂多生男孩?！?3〕女：通“汝”，你。 獨(dú)：偏?！?4〕養(yǎng)德：謂培養(yǎng)無為之德?！?5〕然：猶“乃”。 君子：志節(jié)高尚，服膺仁義的人?！?6〕鶉居：像鶉鳥一樣居無常處。即無意于求安。 ??(kòu寇)食：像幼鳥一樣仰食而足。??，待母喂食的幼鳥?！?7〕無彰：不留行跡。〔88〕就閑：閑居?！?9〕帝鄉(xiāng)：上帝居所。比喻幽遠(yuǎn)至虛的境界。〔90〕三患：指多懼、多事、多辱?！?1〕去：離開?！?2〕請(qǐng)問：請(qǐng)求教誨?！?3〕伯成子高：傳說中的隱士?！?4〕授：傳位?！?5〕下風(fēng)：風(fēng)向的下方。是一種謙稱，有愿居人下的意思。〔96〕吾子：您，相親之辭?！?7〕勸：自勉行善?！?8〕畏：害怕行惡。〔99〕闔(hé河)：通“盍”，何不?！?00〕落：廢，妨礙?！?01〕俋俋(yì義)：用力耕作的樣子。〔102〕泰初：同“太初”，指元?dú)鈩倓偯葎?dòng)之時(shí)?！?03〕一：即“道”?！?04〕無間：謂渾然一體。〔105〕生理：產(chǎn)生生理形態(tài)?！?06〕反：通“返”?！?07〕初：泰初?！?08〕喙(huì會(huì))：鳥嘴?！?09〕緡緡(mín民)：吻合無跡的樣子?！?10〕玄德：深玄之德，即德之至?！?11〕大順：謂完全順從泰初自然之理?！?12〕夫子：指孔丘。〔113〕相放：相背逆，即不茍同眾說?！?14〕辯者：指公孫龍之徒?！?15〕縣：通“懸”，懸掛。 ?：“宇”的異體字，天宇，天空。〔116〕胥易技系：見《應(yīng)帝王》篇注?！?17〕怵心：心神不寧?！?18〕留：指竹鼠。 思：即“田”字之誤。田，田獵。〔119〕猿狙：獼猴。 便：便捷，敏捷。〔120〕若：你。〔121〕而：通“爾”，你?！?22〕首、趾：代指人的整個(gè)形軀?！?23〕無心無耳：謂無知無聞?！?24〕無形無狀：指“道”?！?25〕將閭?cè)x(miǎn免)、季徹：皆為虛構(gòu)的人名。〔126〕受教：授治國之術(shù)。受，通：“授”?！?27〕獲命：獲得允許?！?28〕薦：陳述?！?29〕服：躬行?！?30〕阿：曲從，庇護(hù)?！?31〕輯：和順?！?32〕局局然：笑不出聲的樣子?；蛘f俯身而笑的樣子，或大笑的樣子?！?33〕夫子：指將閭?cè)x?！?34〕怒：奮舉。 軼：通“轍”，車輪輾地的痕跡。此代指車輪。〔135〕危：高?！?36〕投跡：投足而來?！?37〕虩虩(xì細(xì))然：驚懼的樣子?！?38〕汒(máng忙)若：猶“茫然”，不明白的樣子。〔139〕言其風(fēng)：謂言其大要。〔140〕搖蕩民心：謂因任民心?！?41〕舉：全。 賊心：有為之心。 獨(dú)志：見獨(dú)之志。〔142〕若：順從?！?43〕溟涬：冥冥愚沌，無所知的樣子。〔144〕居：安。〔145〕反：通“返”。〔146〕漢陰：漢水南岸。古時(shí)稱水南為陰?！?47〕丈人：古時(shí)對(duì)年長者的尊稱。 為：管理。 圃：菜園。 畦(qí旗)：菜畦。〔148〕甕：瓦罐。 出灌：灌溉圃畦?！?49〕搰搰(gǔ古)然：用力的樣子?！?50〕械：機(jī)械。 〔151〕浸：灌溉?！?52〕卬：通“仰”?！?53〕機(jī)：機(jī)關(guān)?！?54〕挈：提。 抽：抽引?！?55〕數(shù)：迅疾。 泆：通“溢”?！?56〕槔(gāo高)：即桔槔，一種井上汲水的工具。〔157〕機(jī)事：機(jī)巧之事?！?58〕機(jī)心：機(jī)巧之心?！?59〕純白：純真樸素的自然本性。 備：完備?！?60〕生：同“性”。〔161〕瞞然：目無精采的樣子?！?62〕擬：比擬?！?63〕於(wū烏)于：自夸的樣子。一說，謂廣設(shè)華偽之辭。 蓋眾：超出世人。〔164〕庶幾：希冀之辭，意謂就有可能實(shí)現(xiàn)愿望。〔165〕而：通“爾”，你?！?66〕無乏：不要妨礙?！?67〕卑陬(zōu鄒)：謂因自卑而踉蹌退至一隅。陬，角落，引申為一邊?！?68〕頊頊(xū虛)然：自失的樣子?！?69〕愈：始復(fù)常態(tài)?！?70〕向：剛才?！?71〕反：通“返”，恢復(fù)?！?72〕夫人：那位治圃的人。夫，猶“彼”，那?！?73〕夫子：指孔子?！?74〕徒：乃，才?！?75〕神全：精神旺盛?！?76〕托生與民并行：謂托跡人世，與民大同。〔177〕汒乎：愚昧無知的樣子。汒，通“?！?。 諄備：淳樸之性完備。諄，通“淳”?！?78〕夫人：指執(zhí)道者?！?79〕之：往。〔180〕謷(ào傲)：通“傲”?！?81〕儻然：無心的樣子?！?82〕風(fēng)波：比喻容易為是非、功利所動(dòng)?！?83〕假：借?！?84〕素：白色生絹?！?85〕復(fù)樸：復(fù)歸于自然?！?86〕體性：體悟真性。 抱神：守住精神?！?87〕固：通“胡”，何故?！?88〕諄芒：虛構(gòu)的人物。 大壑：大海溝，此指大海?！?89〕苑風(fēng)：虛構(gòu)的人物?！?90〕注：灌注?！?91〕酌：舀取?！?92〕橫目之民：謂四面瞻望圣治的百姓?！?93〕官：設(shè)立官職。 施：推行政令。〔194〕拔舉：提拔人，任用人。 能：賢能之士?！?95〕撓：動(dòng)。 顧指：謂顧盼指揮之間。〔196〕怊(tiáo條)乎：惆悵的樣子?！?97〕儻乎：若有所失的樣子。〔198〕容：容儀，容態(tài)?！?99〕上神：即“神上”，神人騰躍而上?！?00〕滅亡：指形跡消失殆盡?！?01〕照曠：虛明空曠?！?02〕致命：窮性命之致。 盡情：盡生化之情。〔203〕復(fù)情：恢復(fù)本性?！?04〕混冥：混沌幽昏，與至道冥合?！?05〕門無鬼、赤張滿稽：皆為虛構(gòu)的人物。 武王之師：指周武王討伐紂王的軍隊(duì)?！?06〕有虞氏：指虞舜?！?07〕離：通“罹”，遭受?！?08〕均治：太平?！?09〕與：通“歟”，呢。〔210〕藥：醫(yī)治。 瘍(yáng洋)：頭瘡?！?11〕禿：禿頂。 施髢(dí笛)：裝襯假發(fā)。髢，假發(fā)?！?12〕修：進(jìn)?！?13〕燋(qiáo橋)然：憔悴的樣子?！?14〕上：指君主。 標(biāo)枝：樹木高處的枝條?！?15〕野鹿：比喻放逸而無拘忌?！?16〕實(shí)：老實(shí)，誠實(shí)?！?17〕當(dāng)：辦事合情合理。 信：誠實(shí)?！?18〕賜：猶“惠”，恩惠?！?19〕諛：諂媚，奉承?！?20〕盛：盛德?！?21〕然：肯定?！?22〕善：稱頌。〔223〕其：指世俗的諂媚奉承之情?！?24〕道諛之人：即諂諛之人?！?25〕嚴(yán)：敬?！?26〕怫：通“勃”，臉上變色的樣子?！?27〕合譬：多方取譬，使人易于明白。 飾辭：修飾辭令，使人好聽?！?28〕終始本末：謂始終。 坐：訟曲直?！?29〕垂衣裳：猶“垂裳”、“垂拱”，即垂衣拱手。此處則指衣冠嚴(yán)整?！?30〕一世：天下的百姓?！?31〕夫人：指世俗諂諛之人?！?32〕通：相通，相同?！?33〕眾人：諂諛之人?！?34〕解：覺悟?！?35〕靈：知曉?！?36〕致：到達(dá)?！?37〕勝：多?！?38〕祈：求。 向：向往。〔239〕大聲：指《咸池》、《六英》一類高雅的音樂。 里耳：世俗人的耳朵。里，陋巷?！?40〕折楊、皇荂：古代的民間小調(diào)?！?41〕嗑(kè客)：笑聲?！?42〕高言：高雅之言。 止：至，到?？梢隇檫M(jìn)入?！?43〕至言：至理之言。 不出：不能行于世。〔244〕俗言：庸俗之言。 勝：勝過高言?！?45〕缶：土缶，即俗音。 鐘：即正音。 惑：亂?！?46〕庸：豈。〔247〕推：推究?！?48〕比：跟?！?49〕厲：通“癘”，惡瘡?！?50〕遽：速?！?51〕汲汲然：匆迫的樣子?！?52〕木：指枝葉茂盛的樹木?！?53〕犧尊：祭器。尊，通“樽”?！?54〕文：謂涂飾花紋?！?55〕斷：指被砍去不用的部分?！?56〕有間：有差別?！?57〕行義：德行?！?58〕均：相同，一樣。 〔259〕五色：指青、赤、黃、白、黑五種顏色。 〔260〕五聲：指宮、商、角、徵、羽五個(gè)音符。〔261〕五臭：指羶、薰、香、腥、腐五種氣味?！?62〕困惾(zōng宗)：沖逆。 中顙(sǎng嗓)：傷害腦門，即刺激頭腦之意?！?63〕五味：指甜、酸、苦、辣、咸五種味道。 濁：污濁口舌?！?64〕厲：病。 爽：傷?！?65〕趣：通“取”，謂見利則取。 舍：謂見害則舍。 滑：攪亂?！?66〕生：通“性”?！?67〕離跂：踮起腳尖盼望。形容汲汲追求的樣子。〔268〕困：遭受困苦。 〔269〕柴其內(nèi)：橫塞胸中?！?70〕皮弁(biàn變)：古代貴族戴的一種皮帽。 鷸(yù喻)冠：用鷸鳥的羽毛裝飾的帽子。 搢笏(jìn hù近護(hù))：朝笏，古時(shí)臣子朝見天子時(shí)手中所執(zhí)的狹長板子，多用玉、象牙或竹片制成。用作指畫及記事，因常插于紳帶間，故名。搢，插。笏，手板。 紳修：長帶?！?71〕支：塞。 盈：滿。〔272〕纆(mò墨)：繩索。 繳(zhuó濁)：絲繩。〔273〕睆睆(huǎn緩)然：目光呆滯的樣子?！?74〕交臂：反縛，縛手于背。 歷指：即“櫪指”，古代夾手指的刑罰。 囊檻：檻阱。

〔鑒賞〕　《天地》篇以“天地”二字開篇?！疤斓亍痹谇f子哲學(xué)中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它們是元?dú)庵f物之所托，是“自然無為”的根源?！短斓亍菲质且粋€(gè)寓言的大匯集，它列舉了大量的寓言，來充實(shí)自己的理論，這些寓言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彼此疏離，關(guān)系不甚緊密，但細(xì)究起來，一言以概之，無非是“無為”二字。

《莊子》外、雜篇大部分被視為莊子后學(xué)的著作，它們一方面闡述和深化了莊子的基本思想，另一方面也適應(yīng)著當(dāng)時(shí)社會(huì)形勢(shì)的改變而對(duì)莊子思想進(jìn)行了部分的調(diào)整，《天地》篇中對(duì)“無為”思想的闡述，就能看出這種細(xì)微的調(diào)整?？梢哉f，《天地》篇是將莊子的“無為”思想注入了“有為”的內(nèi)核。

《天地》篇說：“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觀分，而君臣之義明；以道觀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觀，而萬物之應(yīng)備?！庇终f：“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內(nèi)共利之之謂悅，共給之之謂安……財(cái)用有馀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逼渲刑N(yùn)含的意思非常明顯，只要能“無為”而順應(yīng)自然，就可以達(dá)到“有為”而天下大治。這“有為”的結(jié)果，表現(xiàn)在政治上就是“天下之君正”、“君臣之義明”、“天下之官治”;表現(xiàn)在經(jīng)濟(jì)上就是“財(cái)用有馀”、“飲食取足”?？梢钥闯觯@種思想明顯是介于莊子“無為”思想與漢初黃老學(xué)“無為”觀點(diǎn)之間的，很可以看出一些黃老學(xué)的端倪了?？梢姡f子后學(xué)們并不反對(duì)“有為”，也并不避諱“王天下”，只是強(qiáng)調(diào)如何“以無為而無不為”，如何“不以王天下為己處顯”。但是，從現(xiàn)實(shí)的眼光來看，若事無大小，都以“無為”處之，顯然是不可行的，因此莊子后學(xué)們?cè)跓o為的君主和有為的臣僚之間進(jìn)行了嚴(yán)格的角色劃分，理論上也區(qū)分了“天道”和“人道”與之相適應(yīng)。因此，可以說，《天地》篇中所強(qiáng)調(diào)的“無為”是針對(duì)君主而言的，所謂“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這種“天德”(即“天道”)并不排除治民的種種具體內(nèi)容，只是強(qiáng)調(diào)在治民中盡量采取順其自然的態(tài)度而已，其具體表現(xiàn)也就是文中所說的“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所以，《天地》篇中雖然強(qiáng)調(diào)“無為”，但實(shí)際指向的卻是“有為”;“無為”是一種手段，“有為”才是根本目的。作者對(duì)于君臣萬物的關(guān)注程度決不亞于儒家，不同之處僅在于儒家以“仁義”統(tǒng)率一切，而作者卻認(rèn)為應(yīng)以無為無欲的“道”來統(tǒng)率一切，從而做到如“古之畜天下者”，“無欲而天下足，無為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定”，其想要達(dá)到的結(jié)果與儒家可謂殊途同歸。

此外，《天地》篇中的“技術(shù)觀”也是常令人津津樂道的，其中子貢與丈人的寓言幾乎成了莊子哲學(xué)中反技術(shù)主義的代表篇章。但是，如果將這則寓言理解為莊子哲學(xué)對(duì)所有技藝的一概否定，則是莫大的誤解。熟悉《莊子》的人都應(yīng)該對(duì)“庖丁解?！?《養(yǎng)生主》)、“匠石運(yùn)斤”(《徐無鬼》)的故事記憶猶新，莊子對(duì)于這些巧奪天工的精湛技藝不但不予反對(duì)，反而推崇備至，稱贊它們“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經(jīng)首之會(huì)”。那么，莊子為何獨(dú)獨(dú)對(duì)桔槔就不能接受呢？仔細(xì)考察，可以看出，在莊子眼中，“技”與“機(jī)”、“藝”與“巧”是有著天差地別的區(qū)別的。莊子所推崇的是“技藝”，而非“機(jī)巧”，而兩者的區(qū)別就在于，前者是身體與自我潛能的發(fā)展與發(fā)揮，這種出神入化、爐火純青的技藝完全是順應(yīng)自然的，結(jié)果是為了達(dá)到一種高超的“境界”，在這種境界中，真正獲得的是自由與美的感受，即所謂“隨心所欲不逾矩”;而后者則是一種機(jī)械化，其出發(fā)點(diǎn)在于功利性，其目的在于減輕身體勞苦、滿足人心欲望，其結(jié)果是物質(zhì)的享受，而非精神的體驗(yàn)?？梢哉f，莊子所推崇的技術(shù)應(yīng)當(dāng)是一種身體的、藝術(shù)的技術(shù)，在這種有境界追求的技術(shù)里，技術(shù)的最終產(chǎn)物只是附產(chǎn)品，技術(shù)活動(dòng)本身才真正具有存在的意義。而機(jī)械則沒有這種特質(zhì)，機(jī)械促使人完成工作，生產(chǎn)產(chǎn)品，工作或勞動(dòng)成為手段，本身不再具有任何藝術(shù)價(jià)值，生命在機(jī)械中喪失了其對(duì)美的創(chuàng)造性而淪為了機(jī)械的工具。這是多么悲哀的處境??！

但是，莊子哲學(xué)雖然反對(duì)機(jī)械，但又并非完全贊同丈人的做法，即將所有的機(jī)械一概摒棄，而是認(rèn)為只要是順應(yīng)自然、保持本性，不為外物所役，不為機(jī)械所累，作到“技兼于事，事兼于義，義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使“技”與“天”達(dá)到某種溝通，那么一味的反對(duì)利用機(jī)械反而成了一種“刻意”的行為，所以，莊子才借孔子之口說出“識(shí)其一，不識(shí)其二”的批評(píng)。由此，文章最后指出，保持人的本心而做到不“失性”，才是真正的順應(yīng)自然，正如“五色亂目”、“五聲亂耳”、“五臭薰鼻”、“五味濁口”、“趣舍滑心”，這五者都是喪失本性的表現(xiàn)，是破壞生命本來面目的禍害，但是，這些禍害并非來自“五色”、“五聲”、“五臭”、“五味”本身，而是來自人自身的“趣舍”。實(shí)際上，五色未必亂目，五聲未必亂耳，五臭未必薰鼻，五味未必濁口，但若失去本性，被他們所炫惑，那么自然會(huì)對(duì)他們一味追求，孜孜不倦了。 附：古人鑒賞選

赤水之北，喻玄之極處。昆侖之丘，形中最高也。南望，則向明而觀之。珠之為物，不可以知知識(shí)識(shí)言求，故皆索之而不得；象則非無，罔則非有，非有非無，不皦不昧，此玄珠之所以得也。(宋褚伯秀《南華真經(jīng)義海纂微》引呂惠卿語)

厲人生子，惟恐其似，乃好惡之本心也。人莫不有自知之明，而大愚大惑之人，乃至終身不解不靈，曾厲人之不若，故設(shè)此譬，欲人深思而得之言意之表。此莊文之三昧，藕斷絲連，似結(jié)煞而非結(jié)煞，于此悟入，保于文陣中殿后收第一功矣。(明陸西星《南華真經(jīng)副墨》)

以無為為體，以法天為用，一篇立言大意。談理之文，易入箋疏，易入枯寂。無箋疏枯寂之氣，而仍有滉瀁風(fēng)華之致者，《楞嚴(yán)》、《唯識(shí)》耳，畢竟不耐咬嚼。若無箋疏枯寂之氣，有滉瀁風(fēng)華之致，而又耐咬嚼者，惟《莊子》有然，古文中不易得也。如登萬仞之山，觀湖海之浩渺，望而知有倚天拔地之概，而其中煙霞、云水、魚龍、沙石，變態(tài)不盡，無能名狀，而皆渾涵吞吐于一氣之中，斯亦奇矣。然與天地終古，共聞共睹，不見有詫異也。讀《莊子》當(dāng)作如是觀；若以奇觀之，則非所以為莊矣。(清方人杰《莊子讀本》)

“玄珠”二字妙絕。夫道非有物也，然而實(shí)有道也。非有實(shí)有，實(shí)有非有，何以喻之？珠者，圓妙光明，加之以玄，則實(shí)有非有，非有實(shí)有矣。止此二字，領(lǐng)略不盡。象罔則無相，以玄遇玄也。(清宣穎《南華經(jīng)解》)

亂而治之，不如本不致亂之為貴。此先用數(shù)喻跌宕，文特逸甚。形容至德之世，渾渾噩噩，如是何須更治？忽然借臣子諂諛，以形容人情導(dǎo)(道)諛，一翻一落，又一翻，又一落，文情浮空而起，然后落出人君媚世，把一“愚”字煞服他。初讀之奇，再讀之爽，瀾翻波涌，層層滾落，使人目不及瞬。(同上)

此篇以道與天合者，交互勘發(fā)，極精掬微。天之體聲臭之所俱泯，故能運(yùn)化于無言。道之妙形跡之所不居，故能包涵于萬有。首段用“玄”字煞住，抉天地之根柢，泄大道之靈奧，只此一字，已抵得五千言《道德》真詮。(清劉鳳苞《南華雪心編》)

陸方壺云：“此篇頭緒各別，不可串為一章。”細(xì)意推求，或正言，或反言，或喻言，或述古，或征今，總是令人于無中覓有，不可指幻為真之意。認(rèn)定此旨，則元珠在握，正不必于章句間強(qiáng)求其貫串也。(清陳壽昌《南華真經(jīng)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