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與柳下季為友^①，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②。盜跖從卒九千人，橫行天下，侵暴諸侯^③，穴室樞戶^④，驅(qū)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入保^⑤，萬民苦之?？鬃又^柳下季曰：“夫?yàn)槿烁刚?，必能詔其子^⑥;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詔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為盜跖，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竊為先生羞之。丘請為先生往說之?！绷录驹唬骸跋壬詾槿烁刚弑啬茉t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聽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將奈之何哉！且跖之為人也，心如涌泉^⑦，意如飄風(fēng)^⑧，強(qiáng)足以距敵^⑨，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zé)o往?！?/p>

孔子不聽，顏回為馭，子貢為右^⑩，往見盜跖。盜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陽^?，膾人肝而??之^??？鬃酉萝嚩?，見謁者曰^?：“魯人孔丘，聞將軍高義，敬再拜謁者。”

謁者入通，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星，發(fā)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偽人孔丘非邪？為我告之：‘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冠枝木之冠^?，帶死牛之脅^?，多辭繆說^?，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xué)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僥倖于封侯富貴者也。子之罪大極重^?，疾走歸！不然，我將以子肝益晝??之膳^?!’”

孔子復(fù)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謁者復(fù)通，盜跖曰：“使來前！”孔子趨而進(jìn)，避席反走^?，再拜盜跖。盜跖大怒，兩展其足，案劍瞋目^?，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言，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

孔子曰：“丘聞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此上德也；知維天地^?，能辯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眾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稱孤矣。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齒如齊貝^?，音中黃鐘，而名曰盜跖，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吳越，北使齊魯，東使宋衛(wèi)，西使晉楚，使為將軍造大城數(shù)百里，立數(shù)十萬戶之邑，尊將軍為諸侯，與天下更始^?，罷兵休卒，收養(yǎng)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p>

盜跖大怒曰：“丘來前！夫可規(guī)以利而可諫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謂耳^?。今長大美好，人見而悅之者，此吾父母之遺德也。丘雖不吾譽(yù)，吾獨(dú)不自知邪？且吾聞之，好面譽(yù)人者，亦好背而毀之。今丘告我以大城眾民，是欲規(guī)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長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湯武立為天子，而后世絕滅，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聞之，古者禽獸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晝拾橡栗，暮棲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薪，冬則煬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農(nóng)之世，臥則居居^?，起則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與麋鹿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黃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zhàn)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舜作^?，立群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紂。自是之后，以強(qiáng)陵弱^?，以眾暴寡。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后世，縫衣淺帶^?，矯言偽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而乃謂我為盜跖？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劍，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wèi)君而事不成^?，身菹于衛(wèi)東門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謂才士圣人邪？則再逐于魯，削跡于衛(wèi)^?，窮于齊，圍于陳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無以為身，下無以為人^?，子之道豈足貴邪？世之所高^?，莫若黃帝，黃帝尚不能全德，而戰(zhàn)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不慈^〔51〕，舜不孝^〔52〕，禹偏枯^〔53〕，湯放其主，武王伐紂，文王拘羑里^〔54〕。此六子者^〔55〕，世之所高也。孰論之^〔56〕，皆以利惑其真而強(qiáng)反其情性^〔57〕，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謂賢士，伯夷、叔齊^〔58〕。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于首陽之山，骨肉不葬。鮑焦飾行非世^〔59〕，抱木而死。申徒狄諫而不聽^〔60〕，負(fù)石自投于河，為魚鱉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61〕。尾生與女子期于梁下^〔62〕，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無異于磔犬流豕^〔63〕、操瓢而乞者，皆離名輕死^〔64〕，不念本養(yǎng)壽命者也^〔65〕。世之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為天下笑。自上觀之^〔66〕，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貴也。丘之所以說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視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志氣欲盈^〔67〕。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瘦死喪憂患^〔68〕，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天與地?zé)o窮，人死者有時(shí)。操有時(shí)之具^〔69〕，而托于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騏驥之馳過隙也。不能說其志意^〔70〕，養(yǎng)其壽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也。亟去走歸^〔71〕，無復(fù)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72〕，詐巧虛偽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論哉！”

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zhí)轡三失，目芒然無見，色若死灰，據(jù)軾低頭，不能出氣。歸到魯東門外，適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闕然數(shù)日不見^〔73〕，車馬有行色，得微往見跖邪^〔74〕?”孔子仰天而嘆曰：“然。”柳下季曰：“跖得無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75〕，疾走料虎頭^〔76〕，編虎須，幾不免虎口哉！”

子張問于滿茍得曰^〔77〕：“盍不為行^〔78〕?無行則不信，不信則不任，不任則不利。故觀之名，計(jì)之利，而義真是也。若棄名利，反之于心，則夫士之為行，不可一日不為乎！”滿茍得曰：“無恥者富，多信者顯。夫名利之大者，幾在無恥而信。故觀之名，計(jì)之利，而信真是也。若棄名利，反之于心，則夫士之為行，抱其天乎^〔79〕!”子張?jiān)唬骸拔粽哞罴q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今謂臧聚曰^〔80〕‘汝行如桀紂’，則有怍色^〔81〕，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賤也。仲尼、墨翟，窮為匹夫，今謂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則變?nèi)菀咨Q不足者，士誠貴也。故勢為天子，未必貴也；窮為匹夫，未必賤也。貴賤之分，在行之美惡?！睗M茍得曰：“小盜者拘，大盜者為諸侯，諸侯之門，義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殺兄入嫂^〔82〕，而管仲為臣；田成子常殺君竊國^〔83〕，而孔子受幣。論則賤之，行則下之，則是言行之情悖戰(zhàn)于胸中也，不亦拂乎^〔84〕!故《書》曰：‘孰惡孰美，成者為首^〔85〕，不成者為尾^〔86〕?！弊訌?jiān)唬骸白硬粸樾校磳⑹杵轃o倫^〔87〕，貴賤無義^〔88〕，長幼無序，五紀(jì)六位^〔89〕，將何以為別乎？”滿茍得曰：“堯殺長子，舜流母弟^〔90〕，疏戚有倫乎？湯放桀，武王殺紂，貴賤有義乎？王季為適^〔91〕，周公殺兄^〔92〕，長幼有序乎？儒者偽辭^〔93〕，墨者兼愛，五紀(jì)六位，將有別乎？且子正為名，我正為利。名利之實(shí)，不順于理，不監(jiān)于道^〔94〕。吾日與子訟于無約^〔95〕，曰：‘小人殉財(cái)，君子殉名，其所以變其情，易其性，則異矣；乃至于棄其所為而殉其所不為，則一也?！试?，無為小人，反殉而天^〔96〕;無為君子，從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極^〔97〕;面觀四方，與時(shí)消息^〔98〕。若是若非，執(zhí)而圓機(jī)^〔99〕;獨(dú)成而意，與道徘徊。無轉(zhuǎn)而行^〔100〕，無成而義^〔101〕，將失而所為^〔102〕;無赴而富^〔103〕，無殉而成，將棄而天^〔104〕。比干剖心，子胥抉眼^〔105〕，忠之禍也；直躬證父^〔106〕，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鮑子立干^〔107〕，申子不自理^〔108〕，廉之害也；孔子不見母^〔109〕，匡子不見父^〔110〕，義之失也。此上世之所傳，下世之所語，以為士者正其言^〔111〕，必其行，故服其殃^〔112〕，離其患也^〔113〕?！?/p>

無足問于知和曰^〔114〕：“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者^〔115〕。彼富，則人歸之，歸則下之，下則貴之。夫見下貴者，所以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也。今子獨(dú)無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116〕，故推正不忘邪^〔117〕?”知和曰：“今夫此人以為與己同時(shí)而生^〔118〕，同鄉(xiāng)而處者，以為夫絕俗過世之士焉^〔119〕;是專無主正^〔120〕，所以覽古今之時(shí)，是非之分也，與俗化世。去至重^〔121〕，棄至尊^〔122〕，以為其所為也；此其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不亦遠(yuǎn)乎！慘怛之疾^〔123〕，恬愉之安^〔124〕，不監(jiān)于體^〔125〕;怵惕之恐^〔126〕，欣歡之喜，不監(jiān)于心；知為為而不知所以為，是以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睙o足曰：“夫富之于人，無所不利，窮美究埶^〔127〕，至人之所不得逮，賢人之所不能及，俠人之勇力而以為威強(qiáng)^〔128〕，秉人之知謀以為明察^〔129〕，因人之德以為賢良，非享國而嚴(yán)若君父^〔130〕。且夫聲色滋味權(quán)勢之于人，心不待學(xué)而樂之^〔131〕，體不待象而安之^〔132〕。夫欲惡避就，固不待師，此人之性也。天下雖非我，孰能辭之！”知和曰：“知者之為，故動(dòng)以百姓，不違其度，是以足而不爭，無以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133〕，爭四處而不自以為貪；有馀，故辭之，棄天下而不自以為廉。廉貪之實(shí)，非以迫外也，反監(jiān)之度^〔134〕。勢為天子，而不以貴驕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財(cái)戲人^〔135〕。計(jì)其患，慮其反^〔136〕，以為害于性，故辭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譽(yù)也^〔137〕。堯、舜為帝而雍^〔138〕，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139〕;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140〕，非虛辭讓也^〔141〕，不以事害己^〔142〕。此皆就其利，辭其害，而天下稱賢焉，則可以有之，彼非以興名譽(yù)也?！睙o足曰：“必持其名，苦體絕甘^〔143〕，約養(yǎng)以持生^〔144〕，則亦久病長阨而不死者也^〔145〕?！敝驮唬骸捌綖楦?sup>〔146〕，有馀為害者^〔147〕，物莫不然，而財(cái)其甚者也。今富人，耳營鐘鼓管籥之聲^〔148〕，口嗛于芻豢醪醴之味^〔149〕，以感其意^〔150〕，遺忘其業(yè)，可謂亂矣^〔151〕;侅溺于馮氣^〔152〕，若負(fù)重行而上也^〔153〕，可謂苦矣；貪財(cái)而取慰^〔154〕，貪權(quán)而取竭，靜居則溺^〔155〕，體澤則馮^〔156〕，可謂疾矣^〔157〕;為欲富就利，故滿若堵耳而不知避^〔158〕，且馮而不舍^〔159〕，可謂辱矣；財(cái)積而無用，服膺而不舍^〔160〕，滿心戚醮^〔161〕，求益而不止，可謂憂矣；內(nèi)則疑劫請之賊^〔162〕，外則畏寇盜之害，內(nèi)周樓疏^〔163〕，外不敢獨(dú)行，可謂畏矣。此六者^〔164〕，天下之至害也，皆遺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盡性竭財(cái)^〔165〕，單以反一日之無故而不可得也^〔166〕。故觀之名則不見，求之利則不得，繚意體而爭此^〔167〕，不亦惑乎！”

〔注釋〕?、倭录荆盒照梗@，字季禽，春秋時(shí)魯國人。因居柳下，謚號(hào)惠，故又稱柳下惠。柳下季比孔子早生百余年，故所謂二人為友，只是虛構(gòu)的寓言而已。②盜跖(zhí直)：古時(shí)起義軍領(lǐng)袖，被誣稱為大盜，故稱。跖為柳下季之弟，也只是虛構(gòu)的寓言而已。③侵暴：侵犯，侵?jǐn)_。④穴：作動(dòng)詞，穿洞。 樞：當(dāng)為“摳”字之誤。摳，挖。⑤保：通“堡”，小城。⑥詔：教誨。⑦心如涌泉：形容心血橫流，不可遏抑。⑧意如飄風(fēng)：形容意氣驕?zhǔn)?，不可測定。⑨距：通“拒”，抗拒。 ⑩右：指驂右，即在車右邊陪乘的人。?大山：即泰山。?膾(kuài快)：細(xì)切。 ??(bū補(bǔ)_陰平)：食。?謁者：古時(shí)掌管傳達(dá)的人。?文武：指周文王、周武王之道。?枝木之冠：指冠多華飾，如木之枝葉。?帶死牛之脅：取牛皮做成大革帶。牛脅，牛皮。?繆：通“謬”。?弟：通“悌”，指尊敬兄長。?極：通“殛”，誅。?益：增加。 晝??：午餐。?季：指柳下季。?履：登。?反走：退行數(shù)步，表示敬意。?案：通“按”，手撫。 ?乳虎：哺乳的老虎。?長大：魁梧。?說：通“悅”，喜歡。?維：包羅。?能：才能。 辯：通“辨”，辨識(shí)。?激丹：鮮紅明亮的丹砂。?齊貝：列貝。?臣：孔子自稱。?更始：除舊布新。?共：通“供”，供祭。?規(guī)：勸。?恒民：常人。恒，常。?煬(yáng楊)：燒。?居居：安靜的樣子。?于于：自得的樣子。?涿鹿：即今河北涿縣。?作：指登天子位。?放其主：指湯把夏桀流放到南巢之事。?陵：通“凌”，欺凌。?縫衣：指寬而長大的衣服。 淺帶：寬大的腰帶。?危冠：高冠。史稱子路好勇，戴著高高的帽子，佩著長劍。?衛(wèi)君：指衛(wèi)莊公蒯聵。?菹(zū租)：剁成肉醬。此處指衛(wèi)太子蒯聵強(qiáng)迫孔悝一同作亂，子路欲殺蒯聵而救家主孔悝，不成，遂遭菹身之禍。?削跡：絕跡。?“子教”三句：當(dāng)移至“身菹于衛(wèi)東門之上”句之后，文理才通順。?高：推崇?！?1〕堯不慈：指堯殺長子丹朱之事?！?2〕舜不孝：指舜放逐其父瞽叟之事?！?3〕偏枯：即半身不遂?！?4〕羑(yǒu有)里：獄名，在今河南湯陰北?！?5〕六子：當(dāng)改為“七子”，指黃帝、堯、舜、禹、湯、文、武七人?！?6〕孰：通“熟”，詳細(xì)?！?7〕反：違反?！?8〕伯夷、叔齊：皆孤竹君之子，因彼此讓位，逃離國境。后來周武王伐紂，二人叩馬相諫，武王不從，遂隱于首陽山，不食周粟而死?！?9〕鮑焦：周朝隱士，他憤世嫉俗，廉潔自守，不食周粟，抱木而枯。 非世：非刺當(dāng)世?！?0〕申徒狄：姓申徒，名狄，殷商時(shí)人，因進(jìn)諫不被采納，遂負(fù)石投河而死?！?1〕燔(fán煩)：燒?！?2〕尾生：人名，或作尾生高、微生高，魯國人。 期：約會(huì)。 梁：橋?！?3〕磔(zhé哲)犬：肢體被分裂的狗。 流豕：飄流于江河的死豬?！?4〕離名：遭受好名之害。離，通“罹”，遭受。 輕：輕視?！?5〕念本：顧念生命根本。〔66〕上：指上述黃帝等十三人?！?7〕盈：充盈?！?8〕瘦：當(dāng)為“瘐”字之誤。瘐，病?！?9〕具：指形骸?！?0〕說：通“悅”，愉悅?！?1〕亟(jí急)：急?！?2〕狂狂：失性的樣子。 汲汲：不足的樣子?！?3〕闕：缺，不在?！?4〕得微：同“得無”，豈不是?！?5〕自灸：指引艾葉自灼?！?6〕料：通“撩”，撥弄?！?7〕子張：姓顓孫，名師，字子張，孔子弟子。 滿茍得：虛構(gòu)的人物。〔78〕盍：何。 為行：培養(yǎng)德行。〔79〕抱：守。 天：天真本性。〔80〕臧：奴仆。 聚：通“騶”，養(yǎng)馬的人?！?1〕怍(zuò作)色：慚愧的表情。〔82〕桓公：指齊桓公，名小白，殺掉他的哥哥子糾，納嫂為妻?！?3〕田成子：即田常，又稱陳恒，他殺死齊簡公而自專國政。〔84〕拂：謂言行相悖?！?5〕為首：居上?！?6〕為尾：處下。〔87〕即將：將會(huì)。 戚：親。 倫：次，理?！?8〕義：儀則?！?9〕五紀(jì)：即五倫，指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 六位：即六紀(jì)，指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0〕舜流母弟：指舜把他的弟弟像流放到有庳一事?！?1〕王季：文王之父，周太王庶子，因其兄太伯、仲雍讓位，故被立為嫡子。因?yàn)楣糯酪u制，王位傳給嫡長子。 適：通“嫡”，嫡長子?！?2〕兄：指管叔和蔡叔?！?3〕偽辭：偽造名位等級(jí)之辭?！?4〕監(jiān)：明?！?5〕日：昔日，往日。 訟：爭辯。 無約：虛構(gòu)的人物。意謂不為名利所約束。〔96〕殉：循，順從。 而：通“爾”，你?！?7〕相：視。 天極：天然的準(zhǔn)則?！?8〕消息：消亡與生長?！?9〕圓機(jī)：環(huán)中，即循環(huán)變化的中樞。〔100〕轉(zhuǎn)：通“?！保瑘?zhí)守?！?01〕成：成就。 義：指仁義?！?02〕所為：指真性?！?03〕赴：奔赴，追求?！?04〕棄：喪失。〔105〕子胥抉眼：謂伍子胥在死前，告訴他的舍人說：“抉吾眼縣(懸)吳東門之上，以觀越寇之入滅吳也?！?《史記·伍子胥列傳》)抉眼，挖掉眼睛?！?06〕直躬：人名。他曾去官府告發(fā)他父親偷羊的罪行。 證：告發(fā)?！?07〕鮑子：即鮑焦。 立干：謂抱木而枯死?！?08〕申子：即申徒狄。 自理：自投于河而死。理，當(dāng)為“埋”字之誤，意謂沉。 按，“自理”前原有“不”字，疑為衍文，今刪去?！?09〕孔子不見母：謂孔子滯耽圣跡，游歷各國去應(yīng)聘，其母死而未能相見。〔110〕匡子：名章，齊國人，因諫其父，被父所逐，故終身不見父。〔111〕正：端正?！?12〕服：遭?！?13〕離：通“罹”，遭。 〔114〕無足、知和：皆為虛構(gòu)的人物?！?15〕人卒：人們。 興名：謂希望建立名譽(yù)。 就：趨?！?16〕意：通“抑”，還是。〔117〕故：通“固”，本來?！?18〕此人：指貪鄙的人?！?19〕絕、過：超越?！?20〕專：專愚。 無主正：謂胸中沒有主見?！?21〕至重：即生命?！?22〕至尊：即自然本性?！?23〕慘怛(dá達(dá))：悲痛?！?24〕恬愉：快樂?！?25〕監(jiān)：察照，引申為顯現(xiàn)?！?26〕怵惕：驚懼。〔127〕窮：盡。 究：竟。 埶：通“勢”?！?28〕俠：當(dāng)為“挾”字之誤。挾，挾持?！?29〕秉：持?！?30〕君父：君主?！?31〕不待：不用。〔132〕象：效仿。 安：適應(yīng)?！?33〕之：指身外之物，即聲色、滋味、權(quán)勢等?！?34〕監(jiān)：照，檢查。 度：指稟性氣度?！?35〕戲：戲弄?！?36〕反：謂富貴至極則必反。〔137〕要：釣取。〔138〕雍：當(dāng)為“推”字之誤。意謂推讓帝位?！?39〕美：指富貴。 生：性，指自然本性?！?40〕善卷、許由：相傳皆為堯舜時(shí)的隱士。〔141〕虛：假心假意。〔142〕事：世事，指治理天下。〔143〕甘：美味?！?44〕約養(yǎng)：簡約給養(yǎng)?！?45〕阨：通“厄”，困窮?！?46〕平：謂適如性分。〔147〕有馀：謂超出性分。〔148〕營：聒，謂多聲亂耳。 管籥(yuè躍)：簫笛一類的管樂器。〔149〕嗛(qiè怯)：快意。 芻豢：牲畜。食草者稱芻，食谷者稱豢。 醪(láo勞)：醇酒。 醴：甜酒。〔150〕感：誘發(fā)。〔151〕亂：謂心志昏亂。〔152〕侅(gāi該)溺：陷溺。 馮氣：盛氣。馮，滿?！?53〕“上”字：后面當(dāng)補(bǔ)一“阪”字，文意乃通。阪，山坡。〔154〕慰：怨。〔155〕溺：指沉溺于嗜欲?！?56〕馮：滿脹，即血?dú)馐谛刂?。?57〕疾：病。〔158〕堵：墻?！?59〕馮：憑，恃?！?60〕服膺：謂念念不忘。〔161〕戚醮：煩惱。〔162〕劫請：劫取?！?63〕周：周密。 樓疏：泛指防盜設(shè)施。樓，指戶牖之間有孔眼的墻。疏，指穿孔如交綺的窗?！?64〕六者：指亂、苦、疾、辱、憂、畏。〔165〕盡性：復(fù)歸本性。 竭財(cái)：拋盡錢財(cái)。〔166〕單：僅。 反：通“返”。 無故：指無事而平安的生活。〔167〕繚意：內(nèi)心念念不忘。 “體”字：前面當(dāng)補(bǔ)一“絕”字。絕體，犧牲形體。

〔鑒賞〕　《盜跖》一篇，雖是哲學(xué)辯難之作，卻使人毫無晦澀之感。尤其是前半篇所寫的孔子游說盜跖的故事，更像一部血肉豐滿的傳奇小說，讀來饒有興味。

司馬遷在《史記·老莊申韓列傳》中，說莊子“著書十余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跖》、《胠篋》，以詆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shù)”。此篇這種對儒家學(xué)說、儒者風(fēng)范直截了當(dāng)?shù)仄瓶诖罅R，歷來文士頗耿耿于懷，提倡“道統(tǒng)”的韓愈就認(rèn)為此篇“譏毀列圣，戲劇夫子，蓋效顰莊、老而失之者”(《歸有光、文震孟〈南華真經(jīng)評注〉引》)。蘇東坡也以為這個(gè)篇章非莊子所作，蓋后世偽托或別家雜入。

雖然《盜跖》中對孔子的言語不若《寓言》中“吾且不得及彼乎”那般恭敬，卻也不違老莊對于道性的闡釋。盜跖雖只是草莽大盜，殺人如麻，卻不汲汲于封城封侯，反倒安適于隨性逍遙的人生，哪怕落個(gè)千古惡名也毫不經(jīng)心，這是多么放達(dá)灑脫的人生境界！

相形之下，孔老夫子循規(guī)蹈矩的忠孝哲學(xué)卻在盜跖惡煞般的呵斥下黯淡無光，所謂的文武之道、圣賢忠孝被徹底顛覆。至于黃帝、堯、舜、禹、湯、文、武這些道德偶像不過是“以利惑其真而強(qiáng)反其情性”的可羞之徒；而伯夷、叔齊、鮑焦、尾生、申徒狄、介子推這些儒家推崇的賢士，則更是等而下之，充其量不過是傷身失性的可笑之人。

盜跖的行為顯然與儒家圣賢背道而馳，卻也不同于通常道家所崇尚的“不食五谷，吸風(fēng)飲露，乘云氣，馭飛龍”(《逍遙游》)的得道之人，倒是一個(gè)完完全全“目欲視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不知節(jié)欲的凡俗強(qiáng)盜。但畢竟這是莊子精心安排的寓言故事，盜跖行為雖有違世情，但其宗旨確是全壽葆真、順應(yīng)天然情性的道家哲學(xué)，而其“天與地?zé)o窮，人死者有時(shí)，操有時(shí)之具，而托于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騏驥之馳過隙也”的精妙理論，正是對天地?zé)o窮的參悟，對游心天然的順和，也是對《逍遙游》絕對自由、幻化無窮的“不滯”、“無待”的莊子精髓思想的最曲折最精湛的發(fā)揮。

至于盜跖無情地斥責(zé)圣人孔子為“盜丘”，其膽略與辯理更是妙不可言?！睹l篋》篇中，也是這位盜跖一本正經(jīng)地提出“盜亦有道”論，所謂“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天下未之有也?！比寮宜^的仁義道德，才是真正擢亂人們本來真摯純樸心性的禍?zhǔn)?，也是蒙蔽之人爭名逐利的溫床，更是作亂之徒偷盜搶騙的最佳工具。從而也折射出作者對“以強(qiáng)凌弱，以眾暴寡”、“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胠篋》)的倒置之世強(qiáng)烈的諷刺與內(nèi)心的憤懣。

此番爭辯之后，孔子也茫然無見，不知所從?？梢娂幢闶侵潦タ鬃?，與巨賊盜跖，所謂“盜跖”與“盜丘”之爭，不過也是各執(zhí)一詞，以己之是非為是非，悖于道心的成見。莊子之所以將巨盜與至圣的判斷混同，隱含著高妙的齊物之思想，天下萬物并無客觀標(biāo)準(zhǔn)，所謂認(rèn)知的標(biāo)準(zhǔn)其實(shí)出于人們的“成心”，所以與其強(qiáng)詞奪之，倒不如放達(dá)心胸，忘是忘非，齊同萬物，漫不經(jīng)心，才是躍上高一境界。

春秋戰(zhàn)國是亂世，諸侯紛爭，民不聊生，自然盜賊并起，為禍百姓。諸子百家都注意到了這個(gè)問題，只是見解殊為不同。儒家相信用仁義道德能夠感化重利輕義的世人；法家則用嚴(yán)刑峻法威懾亂臣賊子；墨家則相信高墻深宮，堵塞漏洞，使“盜其無自出”，用嚴(yán)密的行政來捍衛(wèi)安全；而雜家卻看出了一絲悲涼，《呂氏春秋·必己》載“牛缺遇盜”的故事，大儒牛缺，邯鄲遇盜，傾盡所有，卻還是因其顯達(dá)的氣度，被盜賊連追三十里而殺之。

如此看來，老莊的道家實(shí)在深刻得多，不但見其末，更要究其本。老子有云：“大道廢，有仁義；慧智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闭怯捎谑里L(fēng)日下，民心不古，才會(huì)出現(xiàn)虛偽的仁義道德，忠信孝慈的德行標(biāo)準(zhǔn)，而也正是這種出于成心成見的標(biāo)準(zhǔn)，使國家民眾更加昏亂蒙蔽。故而老子又指出：“絕圣棄知，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fù)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莊子也說：“圣人不死，大盜不止?！?《胠篋》)

在道家看來，倒行逆施莫過于有成心。心本為虛空之物，《人間世》篇稱“虛者心齋也”?？梢娙说谋菊婕儍糁膽?yīng)是無比虛靜空明的，而一旦加載人為機(jī)巧成見，設(shè)定主觀評判標(biāo)準(zhǔn)，也便失去了本真的平衡，從而囿于一隅，自持己見，若埳井之蛙自以為是，離大道越來越遠(yuǎn)。故而在老莊看來，方士以其方術(shù)為人們匡就的成心成見的危害遠(yuǎn)勝于暴君巨盜和獨(dú)夫民賊。所以盜跖才會(huì)理直氣壯地怒喝孔子道：“盜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而乃謂我為盜跖？”

此篇接下去兩大段則是順其文意，洋洋灑灑，一路發(fā)揮下去。子張爭名，滿茍得逐利?！墩撜Z·為政》載“子張學(xué)干祿”，可見這個(gè)孔子的高足確實(shí)癡心于世之高名，他博取功名的途徑是以美德義行折服世眾；而“滿茍得”之名便隱含茍且所得以滿其私欲之意，他直率地將“儒者偽辭，墨子兼愛”看作是干求功名的虛偽手段。相比之下，倒是他赤裸裸地背信棄義，追逐富貴要比子張?zhí)故幷嬲\得多。但在“從天之理”、“執(zhí)而圓機(jī)”、“與道徘徊”的無約看來，他們都是執(zhí)于一端，不知守中，喪失本性的人，可他們卻仍各執(zhí)己是，津津樂道，爭持不下，實(shí)在可笑可悲。

最后一段，無足愛富，知和樂貧?！盁o足”之名便是貪得而不知饜足的意思，“知和”之名則是知適于性分為平和的意思。無足道出了當(dāng)下之世，即便圣賢，在聲色權(quán)勢滋味面前亦弗能辭之，大有“十萬通神”、“有錢能使鬼推磨”的意味。知和則以“平為福，有余為害”的論辭加以駁斥，認(rèn)為財(cái)貨物欲雖為人性追求，卻也是戕害人性的雙刃劍。老子說：“罪莫大于多欲，禍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彼灾梁湍苁赜谛苑种g，不盈不溢，也算是“故知足之足，常足矣”。不為外物富貴所役，拋棄名韁利索，自適天性自在，才是真性情。

然而亦由此可見，不管是戀貧愛富，或是爭名逐利，天地間的一切都是相對的，并無客觀標(biāo)準(zhǔn)，而所謂的標(biāo)準(zhǔn)皆不過是隱隱作祟的成心的產(chǎn)物?；蛟S，《盜跖》篇的真正用意也在于此。 附：古人鑒賞選

凡治其心者，茍不能絕棄圣知仁義，則亦不免為巧利之對而已。是以至人知善之與惡相去何若，故不譽(yù)堯非桀，兩忘而化其道，以復(fù)乎未始有物，此人心之盡而道之體也。今不直言，寓之孔、跖者，直言則人所難喻，故反覆辯難，以見其情之實(shí)。(宋褚伯秀《南華真經(jīng)義海纂微》引呂惠卿語)

天下無是非，是非生于人之情；天下有是非，是非泯于人之性。是之德為吉，非之德為兇，《易》曰吉兇者，正勝者也。夫不能會(huì)于正以均忘，而紛紛于有為之域，物物自貴而相賤，孰能定之？故雖孔、跖之分，而相謂為盜矣。莊子非不知尊孔子而賤盜跖也，以世人不悟均忘之理，相勝以知，相夸以能；若復(fù)徇情而尊之，則是非愈彰，性命之情愈爛漫矣。(宋褚伯秀《南華真經(jīng)義海纂微》引劉槩語)

世俗之人，輕生就死，何異犬豕流磔，怨憤投竄，有如操瓢轉(zhuǎn)移，皆利身后之名而喪素養(yǎng)之命。夫徇外者，疾沒世而名不稱，甘亡身而不反；適內(nèi)者，趨當(dāng)生之樂以為達(dá)，亦順往而不飾也。且天地之長景，日月之明輝，無窮無極也。今以倏生之齡，吷然之息，托于其間，復(fù)不能縱心娛樂而乃焦苦其形神，以圖身后之名，失淳古之道，故雖跖之兇頑，其所論之韙，仲尼亦不能奪也。(宋褚伯秀《南華真經(jīng)義海纂微》引陳景元語)

此篇舉一極惡之巨盜，與一大成之至圣，設(shè)為辯難，至圣反為巨盜所呵。蓋透過一層，以見不易之是非，猶可以強(qiáng)詞奪之。然則各執(zhí)所見，以爭是非者，更不足據(jù)矣。孰若齊物論之為愈乎！(清陸樹芝《莊子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