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燭從風(fēng)到奈何，二年衾枕逐流波。
雖知不得公然淚，時泣闌干恨更多。

明月蕭蕭海上風(fēng)，君歸泉路我飄蓬。
門前雖有如花貌，爭奈如花心不同。

題名“悼亡”,就通常的意義來說，乃是丈夫?qū)ζ拮铀劳龅陌У?。但細讀其詩，則又似與悼妻之莊重不盡相類，在情感的潛流中，隱含一種殊難言宣的苦痛和無從排釋的壓抑。這從第一首的 “雖知不得公然淚”兩句和第二首的“門前雖有如花貌”兩句中透出消息： 悼念的似乎是不能 “公然”悼念的 “情人”。而情人之得之，有如 “門前”之折花，其貌美雖隨處可見，而心地則千里難尋。如用 “門前”人來做妻子的隱喻或替代，似不合乎夫婦乃人道之大倫的倫理學(xué)規(guī)范，盡管有 “妻子如衣服”的說法，但門前之 “花”做為情人的指代恐更合理一些。
據(jù) 《唐摭言》和 《唐才子傳》記載，趙嘏曾與一美姬兩情相好，中遭變故不得如愿。后再次相逢，抱頭痛哭，不久姬便死去。這兩首悼亡詩，似與此有關(guān)。即不是此一美姬，亦難保不會有另一美姬。如果我們這樣來解讀 “悼亡二首”的對象及內(nèi)容，則恰與它的語義層面相吻合。它似悼妻，又超越了悼妻的一般性內(nèi)容，直接切入悼者隱密而獨特的心理感受中去，一個失卻慰藉與依托的孤獨的靈魂躍然紙上。
從大的層次上劃分，第一首我們可簡單地歸結(jié)為 “題恨”,第二首為 “求索”。前者是時間上的情感追憶 (從她的 “一燭從風(fēng)”的死，想到 “二年衾枕”的情，再到 “我”無法表達的 “恨”),混雜著難以挽留的惆悵之情，不便言說的復(fù)雜隱痛和無法排遣的心理遺恨。后者是空間上的情感追尋 (心隨人去，知音難求。生活上的飄泊實際上是心理上的求索和不定) ,呈現(xiàn)出一個孤獨的飄流者、悲涼的感嘆者、愛心的尋找者的無可奈何的凄然面影。前者在時間中有空間的影象，后者在空間中有時間的積淀。而對情的堅守不渝則是兩詩共通的情感中心。
在對亡人的情的宣示與表達中，第一首給了一個情感壓抑的前提，引出“恨更多”的主旨。當(dāng)情感由于外在的壓抑而不能公然申發(fā)時，痛苦就格外地鉆心，感受就加倍地深沉。它只有靠淚水的潛流來消解其壓抑的重負，排泄其沉淀的苦悶。第二首給了一個美貌易求的前提，引出知音難覓的主旨。這是對情的形而上 (心) 的探求和美學(xué)意義上的表述。它以 “擬容取心”的手法，升華了情的蘊涵，揭示出愛情的真諦，表達了高層次的情感需求和愛情追求。于是對人的追悼，便成為對 “情”的反思與探尋。
如果說第一首的 “一燭從風(fēng)到奈何”兩句，含有雙重的意象，是 “我”和“她”兩年恩愛生活的嘆逝； 那么第二首的 “明月蕭蕭海上風(fēng)”則是一種更為明顯的雙重意象的同構(gòu)。它既是作者 “我”在陽世 “飄蓬”流轉(zhuǎn)的象征，一片寒氣； 又是亡魂在泉路 “飄蓬”哀傷的象征，一片鬼氣。是 “我”和 “她”的互相尋找和追逐。
“情人”,是一種特殊而復(fù)雜的文化現(xiàn)象。它可以是婚姻制度在一定條件下的異化產(chǎn)物，情感在某些方面的欠缺性的彌補； 也可以是人性在情欲上的放縱或歪曲； 更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人的情感追求永無終止的超越性表現(xiàn)或外化。它可以與婚姻、家庭形成沖突，導(dǎo)致分裂，也可以與之并行不悖，保持和諧。違法耶？合情耶？給予道德的譴責(zé)，還是真情的禮贊？恐不能一概而論，簡單判定。這里只對此二首悼亡詩所傳達的真摯之情表示認可，而不做道德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