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類·不隔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即以一人詞論，如歐陽公 《少年游》 詠春草上半闋：“欄干十二獨(dú)憑春，晴碧遠(yuǎn)連云。二月三月，千里萬里，行色苦愁人”，語語都在目前，便是不隔； 至云 “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則隔矣。(王國維 《人間詞話》)

【詞例】

少 年 游

歐陽修

欄干十二獨(dú)憑春，晴碧遠(yuǎn)連云。千里萬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與離魂。那堪疏雨滴黃昏，更特地、憶王孫。

【解析】 “不隔”是近代著名學(xué)者王國維在 《人間詞話》 中提出的詩詞藝術(shù)要求。其函義即 《人間詞話》 中所講的“其言情也必泌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辭脫口而出，無矯揉妝束之態(tài)?！币簿褪侵甘闱椤懢?、敘事真切，不著力，不雕琢，因而作品興象天然、清新生動(dòng)的意思。反之，作品形象模糊、感情隱晦、用詞造句人工雕飾明顯，就是“隔”。其實(shí) “不隔”何嘗不是由人工而來，只不過出自人工、而不見人工罷了，這正是它高于“隔”之處。既然 “隔”與 “不隔”都是從人工而來，那么即使是同一作者的同一作品，由于一章之中語句工拙有別，也就不免有“隔”與 “不隔”雜糅的情況。歐陽修這首被譽(yù)為詠草絕調(diào)之一的 《少年游》就是兼具“隔”與“不隔”的典型詞作。

這首詞的主題是借詠草以寫離愁的。起句 “欄干十二獨(dú)憑春”里一個(gè) “春”字與一個(gè) “獨(dú)”字形成反差，給全詞定下了充滿離愁別恨的基調(diào)。春天是良辰，春色是美景。在這良辰，這個(gè)女子的心上人卻到遠(yuǎn)方去了，那么這一切美景在善懷的春女眼中，都成了觸發(fā)對遠(yuǎn)方游子思念、引起離愁的傷情之色了?！皺诟墒焙?“憑”則寫女子憑遍了十二欄桿，側(cè)面表明女子遠(yuǎn)望時(shí)間之久和她盼望游子歸來的情之深切。然而女子佇立遠(yuǎn)望，看到的是什么呢？“晴碧遠(yuǎn)連云”，晴朗的春空下一片碧綠的芳草連接到天邊的白云。這里可見女主人公所望之遠(yuǎn)、所察之細(xì)，并在失望之中對那眼際看不到的天外，生起了遐思。于是女子心癡神迷，自言自語道：“千里萬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千里萬里”是講芳草之遠(yuǎn)，也是計(jì)遠(yuǎn)人的行程?！岸氯隆笔菙?shù)著一年僅三個(gè)月的春天漸漸過去了，也是計(jì)算著遠(yuǎn)人離家的時(shí)間漸漸長了。這里有對美好時(shí)光逝去的宛惜，也有對遠(yuǎn)人的懷念。女主人公思慕著遠(yuǎn)方游子，情到鐘時(shí)，仿佛看到游子一身風(fēng)塵地奔走，因而輕輕嘆道：“行色苦愁人”?！靶猩笔侵概佑煞疾葸B天之色聯(lián)想到游子遠(yuǎn)行風(fēng)塵之色，“愁人”系女子自指。這首詞的上篇，寫萋萋芳草同女子相思離愁涵渾有致。其敘事“欄干十二獨(dú)憑春”，其寫景 “晴碧遠(yuǎn)連云”，其抒抒情 “行色苦愁人”均直接道來，不隸事，不用代詞，無意于刻畫，無心作華麗語?！扒Ю锶f里，二月三月”不避遣字重復(fù)、數(shù)詞多用，俱為情癡意鐘之相思女子隨口道出眼前景、心頭事，無一絲矯揉之態(tài)，這正是為詞 “不隔”的典范。

下片伊始，詞人連用三個(gè)故實(shí)來詠物抒情?！爸x家池上”一句關(guān)涉兩個(gè)典故，其一是唐太尉李德裕有寵妾謝秋娘，李以華屋貯之，詞人用謝家喻指女子華美的居所。其二是說謝靈運(yùn)夢見其弟謝惠連，醒而得佳句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詞人用以啟思念之義。此句寫女子寫家中水池邊見春草而思念游子?！敖推峙稀?，則是指南朝齊梁間文學(xué)家江淹的 《別賦》 寫情人之別的一段，亦關(guān)春草，即：“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之如何！ ”這句詞寫女子由望春草而回憶同游子離別的悲傷場面?！耙髌桥c離魂” 句復(fù)指：“吟魄”指謝詩，“離魂”指江賦?！澳强笆栌甑吸S昏”一句將白天的晴中之景變換到黃昏的雨中之景，別情之苦又翻進(jìn)一層，語句也清新無華。但接著“更特地、憶王孫”，用

《楚辭·招隱士》： “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語，以 “王孫”代指女子所思念的人。下片摘取前人同春草和離別有關(guān)的三個(gè)典故來寫，雖不離全詞整體意境，但總看得出著力雕琢的痕跡。不直寫女子的居所和懷人情緒，而言 “謝家池上”，不確寫離別情景，而用 “江淹浦畔”，則此詞所特有的真情真景難以具體想見。用 “王孫”代稱遠(yuǎn)人亦見造作。并且用典和用代詞不合女子口吻，化用前人總不如自作新語，加以見斧鑿之痕，終隔一層，天成之趣遠(yuǎn)遜于上片。

詞之 “不隔”在北宋以前作品中猶多。象敦煌曲子詞中的 《拋球樂》(珠淚紛紛濕綺羅)《浣溪沙》(五里竿頭風(fēng)欲平)，其中抒情寫景均多自然清新之句。唐人張志和的 〔漁歌子〕 (西塞山前白鷺飛) 之寫景，五代韋莊的 〔思帝鄉(xiāng)〕(春日游) 之抒情，《女冠子》 (四月十七) 之?dāng)⑹拢胺Q “不隔”。給歐陽修詞以重要影響的兩個(gè)詞人南唐馮延巳和北宋晏殊也有相當(dāng)多的不隔之作。馮作 《長命女》(春日宴)、《清平樂》(雨晴煙晚)、《謁金門》(風(fēng)乍起)，晏作 《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破陣子》(燕子來時(shí)新社) 都是 “不隔”的名篇。歐陽修的詞“疏雋開子瞻 (蘇軾的字)，深婉開少游 (秦觀的字)?！?清·馮煦《六十一家詞迭例言》)蘇軾的一組 《浣溪沙》 詞亦多不隔者，象 “旋抹紅妝看使君”一首，除 “烏鳶翔舞賽神村”中一 “舞”字稍顯著力外，其余皆一派天然興象；“籟籟衣巾落棗花”一首則通篇 “不隔”，勾畫出一幅清新的 “太守與民同樂圖”。秦觀 《鵲橋仙》(纖云弄巧) 句：“兩情若是久長時(shí)，又豈在、朝朝暮暮?！?《踏莎行》“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句，也為不隔。此外，北宋如李之儀 《卜算子》(我住長江頭) 真情直述，柳永 《雨霖鈴》(寒蟬凄切)“狀難狀之景，達(dá)難達(dá)之情，而出之以自然”(清·馮煦 《六十一家詞選例言》 論柳永詞)，周邦彥 《蘇幕遮》 中 “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fēng)荷舉”句 “得荷之神理”(王國維：《人間詞話》)，也都是 “不隔”的例子。

至南宋，詞愈加文人化，人巧勝而天機(jī)漸減。以辛棄疾為代表的豪放詞派和以姜夔為代表的婉約詞派，雖機(jī)杼大有不同，但均尚思力、巧布詞篇，頻繁用典，佇興而成的“不隔”作品相對減少。所以王國維興北宋后無詞之嘆。但王國維也看到南宋之作，有的還是有 “不隔”之處的。他講：“白石 《翠樓吟》‘此地、宜有詞仙，擁素云黃鶴，與君游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 便是 ‘不隔’;至 ‘酒祓清愁，花消英氣’ 則隔矣?！?《人間詞話》)其實(shí) “詞仙”“玉梯”二詞用于詞中，亦見雕琢。此句的意思，也不過在自命風(fēng)雅和念別，并不深厚。因此王國維接著說：“然南宋詞雖不隔處，比之前人自有深淺厚薄之別?！辈贿^李清照南渡后之 《聲聲慢》(尋尋覓覓)、范成大 《蝶戀花》(春漲一篙添水面)、辛棄疾 《清平樂》(茅檐低小) 這些南宋 “不隔”之作，何嘗淺薄于北宋呢？ 然而這只是南宋作品中的少見的現(xiàn)象，從宋宋詞壇整體來看，王國維的說法還是符合實(shí)際的。可是我也不能因此否定南宋詞的藝術(shù)價(jià)值。霧中看花，雖 “隔”一層，自有其朦朧之美。人工雕琢，雖不若巧奪天工，終歸有人工之美。辛派詞人及姜派詞人所作雖多“隔”，也不是常人能望其項(xiàng)背的。

“不隔”在詩歌理論史上可以追溯到南朝梁·鐘嶸的 《詩品·序》?！对娖贰ば颉氛f：“觀古今勝語，多非補(bǔ)假，皆由直尋?！彼^ “直尋”就是指直接道眼中所見、心中所想，反對雕飾、用典。鐘嶸還進(jìn)一步舉出 “古今勝語”來說明：“至于吟詠性情，亦何貴于用事？‘思君如流水’，即是即目；‘高臺多悲風(fēng)’，亦惟所見；‘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shí)；‘明月照積雪’，詎出經(jīng)史？”唐人李白也推尚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詩風(fēng)。宋人論詞受前人論詩啟發(fā)，也有類似看法。張來 《賀鑄 <東山詞> 序》提出 “滿心而發(fā)，肆口而成，不待思慮而工，不待雕琢而麗”的創(chuàng)作主張。晁補(bǔ)之 《評本朝樂章》 說：“近世以來，作者皆不及秦少游，如斜陽外，寒鴉萬點(diǎn)，流水繞孤村”，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闭撝家嚓P(guān)涉 “不隔”?？此破降?，其實(shí)奇崛。“不隔”是藝術(shù)技巧達(dá)到巧奪天工的境界而得來的，它也是我國古代詩詞理論崇尚的主要美學(xué)風(fēng)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