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人之弄蛇也，提于手，盤于首，加于頸，掛于肩，猶弄索也。蛇毒物也，彼果何術(shù)以制之？曰：“藥而已矣”。藥秘甚，非其徒無得與知者。昔聞有蛇人籠蛇求售于西醫(yī)， 醫(yī)探手入籠取蛇，蛇噬其指傷，蛇人急進(jìn)藥，醫(yī)卻之， 自以去毒止痛諸品敷之，經(jīng)旬不愈，且腐潰不已，痛楚有加。無已，仍求蛇人，蛇人出藥滲潰處，立談之頃，痛楚頓息，經(jīng)日遂瘥。求其方，千金不傳也。嘗謂中國技術(shù)，何不精美，特秘之一字，致失其傳耳。茍公之于世，相與研究，益從而改良之，其精進(jìn)寧可限耶？粵中某蛇人，提籠戴笠，徘徊野外，將以捕蛇也。睹路旁一蛇穴，大喜，蹲而察之，遽伸右手探穴，觸蛇舌，大痛驟腫，不一瞬腫及肩，舌強(qiáng)不能言，淚簌簌下，左手亦驟麻木，不能屈伸，默念吾殆死矣。忽一牧童騎牛過其前見之，審視曰：“捕蛇耶？”微頷之。“中蛇毒耶？”亦微頷之?！八帪踉?？”則微舉左手指其笠。童取笠下，遍察之，則笠檐破處，紙裹在焉，發(fā)之，則蜰蟲盈裹，死且僵矣。笑曰：“是即藥耶？”亦微頷之?！胺糠笠?？”則微張其口，童撮而喂之且罄，蛇人色漸變， 自肩以下腫亦驟消。良久突起立，提蛇出穴曰：“孽畜幾誤我！”視之盈咫之赤練蛇也。欲秘其方而終不能，蛇人之愚勿論矣。顧蜰蟲何以能制蛇毒，終使人不能無疑。
小說的前半部敘述的是這樣一個故事，有個捕蛇人將捕獲的毒蛇裝在籠內(nèi)賣與一名西醫(yī)醫(yī)生，醫(yī)生在伸手取蛇時，不慎被毒蛇咬傷了手指，但又拒絕敷用捕蛇人自制的蛇藥。結(jié)果，他雖用了各種去毒止痛的西藥治療，非但不見好，反使傷口化膿、疼痛難忍。只得去求捕蛇人醫(yī)治。捕蛇人將自制的中藥敷于其傷口潰爛處，傾刻之間痛楚即止。翌日，傷口痊愈。此藥的神效不由使醫(yī)生大吃一驚，問其藥物配方，捕蛇人婉言回絕“祖?zhèn)髅胤?，千金不傳?！毙形闹链耍髡卟唤锌f端，“嘗謂中國技術(shù)，何不精美，特秘之一字，致失其傳耳。”愚昧、保守的傳統(tǒng)意識，致使中華民族多少絕技精巧湮沒無聞！
小說的后半部講的是廣東中部一個捕蛇人的故事。這個捕蛇人為捕蛇“提籠戴笠，徘徊野外”,忽在路邊發(fā)現(xiàn)一蛇洞，大喜不已，不想在用右手抓蛇時，“觸蛇舌，大痛驟腫，不一瞬腫及肩，舌強(qiáng)不能言”,左手也迅速麻木、不能屈伸了。危難之際，幸遇一牧童搭救，九死一生。作者由此感嘆“欲秘其方而終不能，蛇人之愚勿論矣?！蹦敲矗粝x何以能醫(yī)治蛇毒呢？這是作者大惑不解的地方。
吳趼人的這篇筆記小說《捕蛇者》與唐代柳宗元的《捕蛇者說》,雖然都是以捕蛇人的生活佚事為題材撰寫的，但兩者在思想內(nèi)容上大相徑庭，文章結(jié)構(gòu)、筆法技巧、語言特色也迥然不同。
吳趼人痛感封建王朝的專制、閉塞所造成的民族落后、保守、愚昧的悲劇，極力倡言絕技精巧應(yīng)互相交流，共同發(fā)展。在這篇小說中，他通過兩個捕蛇人的生活片斷，活龍活現(xiàn)地刻劃了捕蛇人淳樸善良而又保守愚昧的性格，從而揭示出這樣一個發(fā)人深省的哲理：凡有益于人類健康、進(jìn)步和文明的良藥秘方、絕技精巧，應(yīng)“茍公之于世，相與研究，益從而改良之，其精進(jìn)寧可限耶！”否則，非但無益于社會，還將禍及自身，而柳宗元的《捕蛇者說》,則以作者的親身經(jīng)歷，記敘了以捕蛇為生的“蔣氏”的悲慘命運(yùn)，憤怒控訴了封建王朝的專橫、殘暴，“賦斂之毒甚于毒蛇”,形象地記錄了人民轉(zhuǎn)死溝壑、朝不保夕的痛苦生活。
在文章的布局謀篇上，《捕蛇者》采用了第三人稱的筆調(diào)，據(jù)聞立傳，部分情節(jié)采用了虛構(gòu)、夸飾的手法。小說中的兩則故事雖寫的都是捕蛇人的逸聞佚事，但內(nèi)容相反，前篇為捕蛇人醫(yī)救他人；后者為捕蛇人為他人所救。兩則故事既能獨(dú)立成篇，也可穿珠成串，合二為一。小說從捕蛇人舞蛇的高超技藝寫起，帶著不解之謎結(jié)束。作者的有感而發(fā)附于故事之后，就事議理，順理成章，沒有絲毫的斧鑿之跡，給人以水到渠成之感。
在語言的運(yùn)用和人物形象的描摹上，小說文白相間、簡約曉暢，開頭幾句尤為動人，寥寥幾筆就將捕蛇人的舞蛇絕技訴之眼前，“提”、“盤”、“加”、“掛”四個字，仿佛使人看見捕蛇人玩耍毒蛇的那種悠然自得的神情。一句“猶弄索也”,足見捕蛇人舞蛇之技的嫻熟高超。小說后半部分描繪“粵中某蛇人”的心理變化異常細(xì)致入微。其尋覓蛇洞時，“提籠戴笠，徘徊野外”,既而“睹路旁一蛇穴，大喜，蹲而察之”,既而“遽伸右手探穴，觸蛇舌，大痛驟腫……淚簌簌下……默念吾殆死矣”。巧遇牧童后，捕蛇人以手、口代言，示意牧童救之，終于化險為夷。小說中，捕蛇人雖只說了一句話“孽畜幾誤我！”但通過其中蛇毒前后的心理變化，感情的跌宕，可看出其對捕蛇的渴望、遇險求生時的悲哀可憐和遇救后對毒蛇的憤怒之情，使捕蛇人的形象躍然紙上。文字簡約傳神，如“蹲而察之”、“審視曰”、“遍察之”、“撮而喂之且罄”等等，文筆精粹，言簡意賅。對捕蛇人形象的刻劃，小說采取白描的手法，雖無一句華艷之詞，但筆走龍蛇，生動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