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倫新

他憤憤然走出家門，走在寒風凜冽、行人熙攘的大街上，心里還在嘀咕： 太不像話了！ 機關獎金少、福利差，就鬧調(diào)動，調(diào)不成就扔病假條，這樣的司機，唉，還是個黨員呢，扯淡！ 沒小車接，他就乘公共汽車去上班了。
車站上，等車的人擠得滿滿的，臉上帶著焦躁不安的神情。有的唉聲嘆氣，有的在發(fā)牢騷，有的氣呼呼地嚷著要把公交公司的頭頭拖來，一起擠擠車，讓他體察體察民情?？吹竭@，他這個市人民代表、文化局的組織處長，不禁又皺起了眉頭。
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來了，雨中還夾著片片白雪。等車的人越聚越多，可是還不見汽車來！
一對青年情侶奔過來，加入了等車者的行列。
“電影《七品芝麻官》里徐九經(jīng)奉勸世人莫當官。當個芝麻綠豆官就搭官架，沒勁！”她說著，撇了撇漂亮的小嘴。
“你這就不懂了！在國外一切靠錢，在我們這里一切靠權！”他抿嘴一笑，沒遮住兩顆潔白的小虎牙。
“哼……”她從鼻腔里噴出兩股熱氣，下面的話還沒出聲，汽車靠站了。人們蜂擁地往車門里擠，一片混亂喧鬧。小伙子憑著身強力壯，左右開弓，擋開眾人，護著自己的親愛者上了車。
沈處長拖著疲憊的雙腿走進自己的辦公室，稍事休息后開始批閱文件，可腦海中仍然映現(xiàn)著車站上的情景，那長著兩顆小虎牙的年輕人的形象特別鮮明清晰。
這是一份準備任命的報告，剛打印的，是提拔一個名叫梁善表的青年擔任一家電影院的經(jīng)理。他這才記起來，約好小梁今天上午來談話。
篤篤篤，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進來！”
“沈處長，您好！”來人彬彬有禮地微笑著，露出兩顆潔白的小虎牙，自我介紹道：“我是梁善表……”
“今天約你來，是……”沈處長語音一頓，改口道，“是隨便聊聊，你看我們黨的干部應該具備哪些基本條件？” 沈處長詭譎地朝他投去窺視心靈的一瞥。
“我們黨的干部應該全心全意地為人民服務，為黨的事業(yè)奮斗終生，不惜犧牲個人的一切，甚至生命，應該……”他口齒伶俐，頭頭是道，無可挑剔。若不是剛才邂逅相遇，沈處長會滿意地連連點頭，然而，此刻，他卻好像看到了一個戴著面具的人，或者說是一個善于做戲的演員。他毫不猶豫地決定向黨委匯報，收回原來的成命。
送走了梁善表，沈處長做的第一件事是通知行政科從明天起不再派車接送他上下班……

選自《小說界》1982年第4期

【賞析】 做文章如同作畫，它們在創(chuàng)作手法上有著不少相同或相似之處。白描原是中國畫的一種技法，在描繪人物和花卉時僅用墨線勾勒物象，不著顏色，它源于古代的“白畫”.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白描作為一種表現(xiàn)手法，是指用最簡煉的筆墨，不加烘托地描畫出鮮明生動的形象。
《收回成命》就是采用白描手法，只用寥寥數(shù)語就信手勾勒出了一位青年在同一天內(nèi)、不同場合下的兩幅形態(tài)逼真的傳神之畫。第一幅畫描述的是這位長著兩顆潔白的小虎牙的青年在與情侶等車時的兩句對話，以及上車時左右開弓，擋開眾人，護著自己親愛者上車的舉動，反映了這位青年崇尚金錢與權力的思想，和他自私、不文明的行為. 隨即，作者又用了這位青年的幾句談話，便勾勒出了第二幅畫面。這幅畫中的青年文質(zhì)彬彬，表示干部應當全心全意地為人民服務、為黨的事業(yè)不惜犧牲個人一切，諸如此類的觀點。第一幅畫尚不足為奇，而第二幅畫卻令人咋舌不已。這迥然不同的畫面形象雖用語省儉，但卻給人以線條明晰、神情畢肖之感。兩幅畫相較，讓人看到了這位青年虛偽、卑下的靈魂，這自然會使親眼目睹這兩幅畫面的組織處長毫不猶豫地收回提拔這位青年的成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