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國策》

鄒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麗。朝服衣冠，窺鏡，謂其妻曰：“我孰與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忌不自信，而復(fù)問其妾曰：“吾孰與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從外來，與坐談，問之：“吾與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泵魅?，徐公來，孰視之，自以為不如；窺鏡而自視，又弗如遠甚。暮寢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見威王，曰：“臣誠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齊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宮婦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nèi)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觀之，王之蔽甚矣?！?/b>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諫寡人者，受中賞；能謗譏于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shù)月之后，時時而間進；期年之后，雖欲言，無可進者。

燕、趙、韓、魏聞之，皆朝于齊。此所謂戰(zhàn)勝于朝廷。

本文選自《戰(zhàn)國策·齊策》，寫齊相鄒忌從與城北徐公比美中受到啟發(fā)，諷喻齊王去蔽納諫，從而使齊國國勢強盛，威震諸侯，說明了國君必須從諫如流，聽取各方而意見，修明政治，方能治理好國家。

作為歷史著作，《戰(zhàn)國策》中不乏夸張?zhí)摌?gòu)，據(jù)繆文遠《〈戰(zhàn)國策〉考辯》一書考證，《戰(zhàn)國策》凡四百九十七篇，屬于虛托者就有九十八篇。如果說，把它們作為“信史”看，似有失歷史真實，但從文學角度來看，大多生動可讀，許多篇什膾炙人口。就《鄒忌諷齊王納諫》而言，鄒忌的進諫、齊王的納諫是為了鞏固其統(tǒng)治，是有一定條件和一定范圍的，所謂“雖欲言無可進者”的理想局面是不可能出現(xiàn)的；在諸侯割據(jù)稱雄，攻伐為賢的戰(zhàn)國時代，那種偃武修文就能“戰(zhàn)勝于朝廷”更是幻想。但就文學角度來說，本文是一篇藝術(shù)性很高的史傳散文，其寫人神形畢肖，細致入微，其情節(jié)曲折有致，其語言生動詼諧，我們完全可以把它當作一篇優(yōu)秀的歷史小說來讀。

作者是勾勒人物形象的丹青好手。文章通過對人物的語言、動作、心理及肖象描寫，著力刻畫了鄒忌的形象。鄒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麗”，可謂儀表堂堂。“朝服衣冠”，攬鏡自照，一句發(fā)問“我孰與城北徐公美”，自滿之情溢于言表。其妻、妾、客的回答都是一致的，及至徐公來訪，自愧不如，取鏡再照，更覺相距甚遠。一前一后自滿、自愧對比鮮明，深刻地表明了鄒忌受蒙蔽的心情。接下來作品“設(shè)身處地，依傍性格身份，假之喉舌”(《管錐篇·杜預(yù)序》)，披露了鄒忌一段內(nèi)心獨白：“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睘榱吮憩F(xiàn)鄒忌善于分析事理的能力和實事求是的精神，作者尺水興波，把鄒忌與城北徐公比美的故事寫得曲折生動。鄒忌兩次窺鏡，詰問再三，又“暮寢而思之”，妙趣橫生，富于戲劇性。這為下文寫鄒忌一針見血地指出齊王之弊，成功地說服齊王納諫去蔽作了很好的鋪墊。

本文筆法簡潔，剪裁精妙，使文章情節(jié)緊湊，增強了文章的表達效果。鄒忌諷諫前由一件小事而受到啟發(fā)，作為極力敷寫，細膩傳神，繪聲繪色。進諫經(jīng)過則一筆帶過，惜墨如金。寫鄒忌進諫的效果，作者沒有正面敘寫，而是通過側(cè)面來反映，一方面是群臣進諫的情況，“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shù)月之后，時時而間進”，“期年之后，雖欲言，無可進者”。三個時期的不同情景，深刻地反映納諫帶來的變化。另一方面，作者寫納諫改革帶來了國勢強盛，是從鄰國著筆的：“燕、趙、韓、魏聞之，皆朝于齊”。最后一句議論“此所謂戰(zhàn)勝于朝廷”，寥寥數(shù)語，贊頌了納諫帶來的變化，起到了畫龍點睛的藝術(shù)效果。

另外，本文語言生動形象，人物對話切合人物身份、個性，逼真?zhèn)魃?。鄒忌之問他與徐公誰美，內(nèi)容相同而文字略作變化，毫無重復(fù)感。妻妾客回答的內(nèi)容也一樣，但具體語氣又各各不一，其妻的回答極富感情色彩，其妾不甚強烈，而客人的語氣則淡而無情。也正是三種語調(diào)的差別，使鄒忌體味到了三人不同的心態(tài)，從而準確地分析了事理。齊王作為一個能夠納諫的萬乘之君，鄒忌的一番話使他幡然而悟，一個“善”字既寫出了他對鄒忌的激賞，又表現(xiàn)了他的莊矜尊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