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左思

杖策招隱士，荒途橫古今。

巖穴無結(jié)構(gòu)，丘中有鳴琴。

白云停陰岡，丹葩曜陽林。

石泉漱瓊瑤，纖鱗或浮沉。

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

何事待嘯歌，灌木自悲吟。

秋菊兼餱糧，幽蘭間重襟。

躊躇足力煩，聊欲投吾簪。

西漢的淮南小山曾寫過一首《招隱士》，那是試圖以深山叢林中的孤寂與恐怖招致隱者。而幾百年后的左思，在以“招隱”為題所作的詩中，卻以怡樂的心境歌頌了隱士生活的清高與天籟。因此，這首詩雖題為“招隱”，實為志隱。

首寫招隱的初行與見聞。杖策招隱，足見其熱情之高。但橫在詩人面前的卻是一條好像從古至今無人走過的荒蕪的道路。途之“荒”，一是表現(xiàn)出隱士的與世無爭，二是暗示著世人的無所問津。一條“荒途”隔開了仕宦與山林。山巖之中雖只見洞穴，不見房舍，然其中仿佛有縷縷琴聲傳來。這寫的是所見所聞，其中也暗含著隱士巖居穴處，一任自然的情趣。如果說“杖策招隱”表現(xiàn)的還只是詩人高漲的熱情，那么這里的一“無”一“有”更吸引詩人深入?yún)采?，一睹究竟?/p>

接下來描寫山林清幽的環(huán)境。從山水下筆。山則南北不同，北有白云襯托，顯得峻拔，南與紅花映照，尤覺俏麗；水則清澈一致，水在石間激蕩，天然成趣，魚在水中優(yōu)游，樂在其中。一切都自成規(guī)律，一切都自生情趣。因此，詩人在下文才說：不必奏樂，山水自有其清美的聲音；不必吟唱，風(fēng)吹灌木便是悲戚的詠哦。這里描寫的環(huán)境清新自然，一方面烘托了隱士生活的清高與天籟，另一方面與門閥士族統(tǒng)治下黑暗渾濁的官場生活構(gòu)成鮮明對比。在結(jié)構(gòu)上，它既回應(yīng)了前文，又為下文的描寫奠定了基礎(chǔ)。

最后寫隱士生活對詩人的影響。以菊花兼作食糧，把蘭草佩帶在衣襟上，是這種影響在行動上的表現(xiàn)。而徘徊于仕途之中，頗感足力疲勞，因此也想就此棄官隱居，是這種影響更深一層地在心靈上的反應(yīng)。

左思生活的西晉，由于門閥制度的黑暗和司馬氏政權(quán)的殘酷，一部分士人已歸隱田園，寄情山水，以此作為精神的標(biāo)榜。在《詠史》詩中，我們可以看到左思的理想是“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其一)。他希望能像魯仲連那樣建立奇勛，又決心學(xué)習(xí)魯仲連視賞罰如“浮云”(其三)。但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社會不可能提供給詩人建功立業(yè)的機會，他自己又不甘心就此隱居高蹈。因此，“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其五)的放達(dá)更多的是壓抑下的苦悶。在那樣的士人心態(tài)之下，詩人又懷著這樣的心理去招尋隱士，其結(jié)果必然是詩人不僅不能讓功成名就作用于隱士，反而接受了隱士順應(yīng)自然的思想，也希望把精神、情操寄托于山水之中。

全詩以招隱的過程為經(jīng)、以途中所見所聞所想為緯展開抒寫，層次井然。語言一改西晉詩壇追求雕飾的風(fēng)氣，順序?qū)憗?，風(fēng)格平淡自然；而其“流麗”又與《詠史》諸詩之“雄邁”有所不同，情調(diào)別具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