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樹叢生兮山之幽，　　　　　　　　桂樹叢生在那深山幽谷里，
偃蹇連蜷兮枝相繚。①　　　　　　　桂干挺拔，桂枝糾結蜿曲，茂密而佳美。
山氣??兮石嵯峨，②　　　　　　那山間云霧彌漫， 巖石巍峨，
溪谷嶄兮水曾波； ③　　　　　　陡峭的溪谷中， 急流涌起高波；
猿狖群嘯兮虎豹嗥，④　　　　　　更有那群猿長嘯，虎豹吼叫，
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我們的王孫就隱處在那險惡的山坳。

王孫游兮不歸！　　　　　　　　　王孫啊，你在那山中久游不歸，可知我們相思的滋味？
春草生兮萋萋，　　　　　　　　　自春草開發(fā)，蓋滿原野，到嚴冬的歲暮臘月，
歲暮兮不自聊，　　　　　　　　　那相思排遣不去，無一刻停歇；
蟪蛄鳴兮啾啾。⑤　　　　　　　　如今又到了啾啾蟬鳴的夏節(jié)，不知要熬到何時才可了卻。

坱兮軋，⑥　　　　　　　　　　　那山中云遮霧蓋，
山曲??， ⑦　　　　　　　　　　險阻幽深，
心淹留兮恫慌忽。⑧　　　　　　　已夠怕人驚心；
罔兮沕，⑨　　　　　　　　　　　還要提心吊膽，
憭兮栗，　　　　　　　　　　　　戰(zhàn)戰(zhàn)兢兢，
虎豹穴，　　　　　　　　　　　　去穿越那虎豹窟穴。
叢薄深林兮人上栗。　　　　　　　深山老林。

嵚岑碕礒兮，　　　　　　　　　　那山石，
碅磳磈硊；⑩　　　　　　　　　　奇形怪狀，突兀險峻；
樹輪相糾兮，(11)　　　　　　　　那山林，
林木筏骫；(12)　　　　　　　　　樹枝紐結，茂密幽深；
青莎雜樹兮，(13)　　　　　　　　遍地青莎、薠草叢生，
薠草靃靡。(14)　　　　　　　　　那有人行的路徑。
白鹿麏麚兮，(15)　　　　　　　　那群居的鹿子、獐子，
或騰或倚——　　　　　　　　　　或騰躍追逐，或相倚親近——
狀貌崯崯兮峨峨，(16)　　　　　　頭角高聳，
凄凄兮漇漇。(17)　　　　　　　　毛色光潤。
獼猴兮熊羆，　　　　　　　　　　那失群的獼猴、熊羆，
慕類兮以悲?！　　　　　　　　　閷ふ彝惗暵暠Q。

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鯇O啊，你隱處在那險惡的山坳，
虎豹斗兮熊羆咆，　　　　　　　　你看那虎豹爭斗，熊羆咆哮，
禽獸駭兮亡其曹。(18)　　　　　　嚇得禽獸都四散奔逃。
王孫兮歸來！　　　　　　　　　　快回來吧，王孫！
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那山中危險，不可以久留！

【注】 ①偃蹇 (yan jian) : 高聳貌。 連蜷 (quan) : 屈曲貌。 ②?? (longzong) :云氣彌漫貌。 ③曾：同“層”。 ④狖 (you) :長尾猿。⑤蟪蛄： 蟬。⑥坱 (yang) 軋： 云氣彌漫貌。⑦曲?? (fu) : 曲折盤紆貌。 ⑧恫 (dong) : 恐懼。 ⑨罔沕(mi) : 憂懼貌。⑩碕礒 (qiyi)、硱磳 (zun zeng) 、 磈硊(kuiwei) : 都是形容山石形狀的聯(lián)綿詞。(11)輪： 指橫枝。(12)茷骫(bawei) : 盤曲貌。(13)樹： 作動詞，“雜樹”，猶言叢生。(14)靃 (sui)靡：凌亂貌。(15)麏 (jun) :獐子。麚(jia):雌鹿。(16)崯崯(yin):義同 “峨峨”，高聳貌。(17): 凄凄：即“萋萋”，盛貌。漇漇(xi) : 滋潤貌。(18)曹： 同類，“亡其曹”，失群奔散。

這是漢人擬作“楚辭”中的名篇，作者是淮南王劉安的賓客，名號無考。署“淮南小山”作，乃是泛指。淮南王劉安酷好辭賦，門下召集了大批文士從事辭賦創(chuàng)作，其所作辭賦，仿 《詩經(jīng)》 “雅”詩分 《大雅》、《小雅》編例，以類相從，編為 《大山》、《小山》二編，不署各篇作者姓名，而總名之為 《淮南王群臣賦》 (總名見《漢書·藝文志》，或為劉向校理詩賦時合《大山》、《小山》所為) 。劉向編輯 《楚辭》，從 《淮南王群臣賦》的 《小山》編采錄此篇，既無從考知作者姓名，只得以其出處題署，署為 “淮南小山”，意即 《淮南王群臣賦》的 《小山》編所收作品的作者所作。故王逸 《楚辭章句》特地對這個題署提出解釋，指出“小山”非作者名號，但他未能講清這個題署的來龍，后人仍有所疑。蕭統(tǒng) 《文選》采錄此篇，直標劉安作，乃誤。
篇中召喚一位與作者關系親密而久游不歸的“王孫”歸來，篇題所謂“隱士”，即指這位 “王孫”。
行文分五層。首六句為第一層，寫隱士隱處的深山幽谷環(huán)境險惡。首二句描寫桂樹的生長習性和佳美形容，以其生長習性——“叢生兮山之幽”，引出下文對深山幽谷險阻、患害的環(huán)境描寫，是 “引起所詠之詞”的“興”。三、四句極寫山中險阻，五句極寫山中患害，寫得驚心動魄，歷歷如在目前。六句扣篇題點出本旨 (“攀援桂枝” 與起興二句照應，喻隱士隱處山中) ，包含兩層意思： 一是承前說隱士就隱處在這多險阻、患害的深山幽谷； 一是承前說深山幽谷環(huán)境險惡，非隱士久處之地。前一層意思是行文所需，而后一層意思則是題旨即全篇命意所在，作者以“聊淹留”三字把這兩層意思同時兼顧地表現(xiàn)出來，可謂妙絕。
下四句為第二層，抒寫對篇中主人公—— “王孫”的相思情懷。“王孫游兮不歸”，寫其出游時間長。這句點明本篇作意，即為召喚久游不歸的“王孫”這個特定對象而作。說其“不歸”，即盼望歸來。“春草生兮萋萋，歲暮兮不自聊，蟪蛄鳴兮啾啾”三句便承“不歸”寫其盼望歸來的相思情懷?！安蛔粤摹比重灤?，承“不歸”說明相思情懷不可抑止、不可排遣。由 “春草生”到“歲暮”，已是一年；“蟪蛄”即蟬，蟬鳴在夏日，由“歲暮”至“蟪蛄鳴”，又是半年。三句說，在不可抑止、不可排遣的相思之中熬過了一年，又熬過了半年.作者以三個節(jié)令的巧妙安排，把其相思之苦濃烈而鮮明地表現(xiàn)了出來，技巧頗為高明。同時，這三句把故土寫得情趣盎然、美不勝收——“春草”句極寫春日春草生發(fā)蓋滿原野的美景，“蟪蛄”句極寫夏日蟬鳴安閑幽靜的良辰，“歲暮”指年終佳節(jié)——固然在于以良辰美景、節(jié)候佳日增強其抒情的濃度，即所謂“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之意； 更在于以故土良辰美景、節(jié)候佳日與上層所寫山中險惡環(huán)境相對比，與抒寫相思，同為召喚“王孫”歸來之筆。這一層筆墨簡練之極，而讀來耐人尋味，有頗高的藝術性。
下七句為第三層，寫隱士對山中險阻、患害環(huán)境的恐怖心理。上三句寫對幽深險阻環(huán)境的恐怖?！盎藕觥保感纳癜盐詹欢?，猶如說惴惴不安，以之寫人物在幽深險阻環(huán)境中的恐怖心理，頗為恰當。下三句進層寫對虎豹患害的恐怖?！柏铔^”，形容憂懼的樣子，猶如說提心吊膽； “憭栗”，形容恐懼的樣子，猶如說戰(zhàn)戰(zhàn)兢兢： 二句把人物在虎豹潛藏的危險環(huán)境中行進的恐怖心理表現(xiàn)得非常形象。作者頗能把握住人物在特定環(huán)境中的特定恐怖心理，寫得富于生活經(jīng)驗。此層以寫恐怖召喚王孫歸來。
下十二句為第四層，寫隱士隱處山中的孤獨。上六句極寫山中石險、林密、雜草叢生，刻劃出一個人跡罕至的幽深環(huán)境，以其環(huán)境幽深，來展示隱士的孤獨。下六句寫鹿子、獐子群居而喜，獼猴、熊羆失群而悲，其意是說山中群獸尚且喜群居而厭孤獨，何況人呢？ 與人比況，來顯示隱士的孤獨心理。不直接從隱士著筆，只就山中環(huán)境特征的傾向性描寫，便把其隱處山中的孤獨心理突出地展示出來，很有特色。此層以寫孤獨召喚王孫歸來。
末五句為第五層，總結全篇，點明要旨。“攀援桂枝兮聊淹留”是首層破題命意的關鍵句，亦是全篇的中心句，故重出以強調(diào)，并相呼應，以顯其結構完整。山中險惡，以虎豹、熊羆最甚，故中間二句特地揀出以強調(diào)。末二句與第二層照應，召喚“王孫”歸來，點明全篇意旨。此層是作品的尾聲，有如屈原 《離騷》的 “亂曰”，讀來有 “曲終奏雅”之妙。
這篇作品，擬 “騷”而不泥于跡象，句式參差變化，音調(diào)瀏亮諧美，講求表現(xiàn)技巧，處處靈氣飛動，是漢人擬作 “楚辭”中一篇富于創(chuàng)造性和藝術性的不可多得的精致之作。
王逸《楚辭章句》認為這篇作品是 “閔懷屈原”之作，屈原非隱士，而以隱士比屈原則更不恰當，其說牽強附會甚明。清王夫之 《楚辭通釋》又認為是 “為淮南王招致山谷潛伏之士”之作，然篇中所謂 “隱士”，并非泛指，而是一位與作者關系親密的特定對象，其說仍難成立。近人馬茂元等用 《史記·淮南衡山列傳》所記淮南王劉安的生事來考察這篇作品，發(fā)見這篇作品的詞意與劉安的生事頗相吻合。劉安在武帝初年，以高帝親孫 (與篇中稱 “王孫”吻合) 、武帝諸父的身份，又辯博善文辭，頗得武帝親近。武帝其時無太子，引起諸王對帝位繼承權的窺視，因而宗室間的矛盾異常劇烈，而劉安以得武帝親近，謀取帝位繼承權的欲望也最強烈，他時常出入長安，結交大臣，安插耳目，置己身于劇烈矛盾的焦點上，成為眾矢之的。馬氏等人認為，此篇當是作為他臣下兼賓客的小山之徒，在他利令智昏的樂觀之際，向他進的一服清涼劑，以他所喜好的 “楚辭”文學形式，用象征的文學手段向他點明現(xiàn)實險惡，應當及早虎口抽身的只有當事者才能明了意旨的諷諫之作 (馬茂元 《楚辭選》) 。這個見解，非憑空 “以意逆志”，且解說圓通，比較合乎情理。以這個見解來看待這篇作品，其藝術成就，就更顯得光彩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