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李金髮》全文與讀后感賞析

得家人影片，長林淺水，一如往昔。余生長其間隨二十年，但“牛羊下來”之生涯，既非所好。

你淡白之面，

增長我青春之沉湎之夢。

我不再愿了，

為什么總伴著，

莓苔之綠色與落葉之聲息來！

記取晨光未散時，

——日光含羞在山后，

我們拉手疾跳著，

踐過淺草與溪流，

耳語我不可信之忠告。

和風的七月天

紅葉含淚，

新秋徐步在淺渚之荇藻，

沿岸的矮林——蠻野之女客

長留我們之足音。

呵，漂泊之年歲，

帶去我們之嬉笑，痛哭，

獨余剩這傷痕。

1922

這首詩記敘詩人身居異國得到親人寄來的照片所引起的一段情思。詩人為廣東梅縣人。在二十歲的時候，即1919年赴法國留學，故說“生長其間”二十年。“牛羊下來”是用《詩經(jīng)》中《君子于役》中的典故：“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牛羊下來，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這是寫在家的妻子思念久役于外的丈夫?！芭Ｑ蛳聛怼敝模粗竿浌枢l(xiāng)，飄泊在外不歸的生涯。詩人在這里是說，二十年家鄉(xiāng)生活是漫長而難忘的，眼下這種遠離故鄉(xiāng)，只身飄泊的日子也不是自己心安理得的。詩人由一張“影片”勾起情思，寫出了這首與晦澀的象征詩風格迥異的清新而親切的思鄉(xiāng)曲。

詩人并沒有泛泛的寫故鄉(xiāng)的景物，而是選擇了一個新的角度切入主題：對兩小無猜的童年女友的夢境和回憶。以人情寫鄉(xiāng)情，以往日的歡樂襯托現(xiàn)實的酸楚。

第一節(jié)寫夢境?！澳恪弊匀皇菈糁械耐昱?。在遙遠的異國他鄉(xiāng)，你那令我難忘的美麗“淡白”的面孔，常常走進我的“青春沉湎之夢”，雖然我已不愿再咀嚼那早已逝去的時光了，可是情感這玩藝兒真是一個難捉摸的東西，你那純潔美麗的“面孔”，為什么總是伴隨著故鄉(xiāng)的“莓苔之綠色與落葉之聲息”而進入我的夢中呢？一種不可排遣的深情，在一句“為什么總是”的問句中傳達出來，給人一種欲舍難忘，蕭瑟而繾綣的感覺。逝去的時光中，詩人有一種回味的甜蜜之感?！拜χG色”與“落葉之聲息”，均為消逝、久遠、冷落之意象，用在這里，同“淡白之面”組合在一起，詩人的“青春之夢”是帶著怎樣一種甜蜜的憂郁?。?/p>

第二節(jié)詩從夢境拉到回憶。詩人的舒緩的調(diào)子寫了兩小無猜的少男少女在故鄉(xiāng)山野中歡樂的情景。美麗的早晨，散余的霞光飛灑在淡藍的天空，日光似也猜透我們的心思，“含羞”地躲在“山后”，不愿過早地跑出來。我們手拉著手，跳過與漫步在溪流和淺草之上，我的耳邊還留著你頑皮的悄悄話兒。和風吹拂著我們，幾片含著露珠的紅葉告訴我們，又一個美麗的嶺南的秋天，已經(jīng)踏著水邊的荇藻輕輕走來了。我們是那樣天真無邪的走著，忘記哪里才是道路，沿岸那些矮矮的灌木林象“蠻野的女客”一樣糾纏著我們，并且使我們的足音永遠留在那里了。

有了上面兩節(jié)的如夢似真的歡樂鋪墊之后，最后三行詩中詩人的感喟就顯得真切，沒有無病呻吟之感。漂泊異國他鄉(xiāng)的歲月，永遠帶去了童年那種嘻笑、痛哭相伴的天真之情了，留給詩人的，只有深深刻在內(nèi)心的“傷痕”。

詩人截取了童年或少年的生活中一個片段，以夢境和回憶織成的圖畫，唱出了自己心中甜蜜而又悲愴的歌。傳統(tǒng)的移情于物、寓情于景、情景交融的方法，在詩人的筆下得到了新的處理：詩人以夢與回憶這個中介，拉近了時間與空間的距離，把遠景推成近景，在景與人的動態(tài)中，把人的感情美推到了鏡頭的中心，而在這近景的人情美的背后，讓一種思鄉(xiāng)漂泊的痛苦之情得到充分的表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