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唐以前及唐人詩文中“胡馬”相比， 李白、杜甫詩歌中的“胡馬”義具有明顯的特點。今以王琦《李太白全集》 (下文簡稱“王注”) 、安旗《李白全集編年箋注》 (下文簡稱“安注”) 、詹锳《李白全集校注匯釋集評》 (下文簡稱“詹注”) 、瞿蛻園與朱金城《李白集校注》 (下文簡稱“瞿注”) 、郁賢皓《李太白全集校注》 (下文簡稱“郁注”) 以及趙次公《杜詩趙次公先后解輯?！?(下文簡稱“趙?！? 、錢謙益《錢注杜詩》 (下文簡稱“錢注”) 、仇兆鰲《杜詩詳注》 (下文簡稱“仇注”) 、浦起龍《讀杜心解》 (下文簡稱“浦注”) 、蕭滌非《杜甫全集校注》 (下文簡稱“蕭注”) 、謝思煒《杜甫集校注》 (下文簡稱“謝注”) 為研讀對象， 與其他文士詩作比較， 知李白、杜甫詩歌使用“胡馬”, 其特點有以下三點：

? ? ?第一， 數(shù)量為諸文士之最。李白詩使用“胡馬”者， 凡十一首， 分別是：《幽州胡馬客歌》《胡無人》《行行游且獵篇》《古風(fēng)五十九首》其二十二、《塞下曲六首》其二、《塞上曲》《猛虎行》《獄中上崔相渙》《流夜郎贈辛判官》《登金陵冶城西北謝安墩》《代贈遠(yuǎn)》。杜甫詩用該語匯者， 總十首， 其中一首為標(biāo)題標(biāo)題中使用：《房兵曹胡馬》《后出塞五首》其三、《李鄠縣丈人胡馬行》《龍門鎮(zhèn)》《建都十二韻》《七月三日亭午已后……戲呈元二十一曹長》《贈司空王公思禮》《洛陽》《哭王彭州掄》《入衡州》。計二人使用“胡馬”一詞的詩什， 總二十一首， 這在唐以前文學(xué)史所見詩歌作品中， 是很少見的。

? ? ?第二， 更多關(guān)涉安史叛軍。“胡馬”關(guān)涉安史叛軍， 這在天寶末期以后的唐人詩文中較為常見。但李、杜詩中， 這一特征尤為明顯。如李白《猛虎行》:“秦人半作燕地囚， 胡馬翻銜洛陽草。”這首詩， 或以為偽作。安注曰：“此詩中所述亂初史實及李白行蹤， 歷歷可考， 斷非偽作……”甚是。詩中的“胡馬”, 王琦注曰：“是詩當(dāng)是天寶十五載之春， 太白與張旭相遇于溧陽， 而太白又將遨游東越， 與旭宴別而作也。于時， 祿山叛逆， 河北、河南州郡相繼陷沒， 故有‘旌旗繽紛兩河道， 戰(zhàn)鼓驚山欲傾倒’之句。高仙芝所率之兵， 多關(guān)中子弟， 今既敗走， 半為賊所擒虜， 故有‘秦人半作燕地囚’之句。又《唐書?李泌傳》言：‘賊掠子女、玉帛， 悉送范陽?！怯帧嗟厍簟蛔C也。東京既陷， 則胡騎充斥， 徧于郊圻， 故有‘胡馬翻衘洛陽草’之句?！庇郑?安旗亦曰：“兩句謂唐兵 (多系關(guān)中子弟， 原注) 半被叛軍所囚， 叛軍橫行洛陽?！庇糍t皓亦曰：“‘秦人’二句：謂唐兵 (多為關(guān)中秦地人。原注) 一半作了安祿山 (安祿山為范陽節(jié)度使， 其根據(jù)地在今北京市一帶， 先秦時屬燕國。原注) 的俘虜， 胡人馬軍 (安祿山及其部下多胡人。原注) 屯駐洛陽?！币虼耍?李白這首詩， “胡馬”, 指安祿山叛軍。類似者， 又如李白《獄中上崔相渙》以及杜甫的《龍門鎮(zhèn)》《贈司空王公思禮》《入衡州》等。

? ? ?第三， “胡馬”所及地域， 由北方拓寬到西北地域。如杜甫《房兵曹胡馬》:“胡馬大宛名， 鋒棱瘦骨成?！贝笸穑?見《史記》卷一二三《大宛傳》:“大宛之跡， 見自張騫……騫以郎應(yīng)募， 使月氏， 與堂邑氏胡奴甘父俱出隴西……”《漢書》卷九六上《大宛國傳》:“大宛國， 王治貴山城， 去長安萬二千[五]百五十里……宛別邑七十余城， 多善馬?！崩罴Α对涂たh圖志》卷三九蘭州廣武縣：“烏逆水， 在縣西南二十許里……漢武帝使李廣利伐大宛， 得天馬， 胡馬感北風(fēng)之思……”杜佑《通典》卷一九二：“大宛， 漢時通焉……人嗜酒， 馬嗜苜蓿。多善馬， 汗血……”據(jù)此知， 大宛為西域邦國， 產(chǎn)良馬。趙校甲帙卷之一引趙次公釋“胡馬”:“蓋凡西北之馬， 皆謂之胡馬?！笔捵⒁嘣疲骸按笸穑?漢西域國名， 其地在今烏茲別克斯坦共和國境內(nèi)， 盛產(chǎn)名馬。”據(jù)諸典籍記載， 知杜甫詩“胡馬”所及文化視野， 由北部胡地延伸到西北異域邦國。

? ? ?以李、杜詩所用“胡馬”意象比較， 二人詩歌很好的借鑒了漢魏以還“胡馬”諸義項， 如李白《古風(fēng)五十九首》其二十二：“胡馬顧朔雪， 躞蹀長嘶鳴?！卑沧⒃唬骸啊段倪x?古詩十九首》:‘胡馬依北風(fēng)?！浔敬恕！姿木浔扰d之辭， 喻己戀闕之情?！边@里詩人使用“胡馬”典故， 其義在寄托思鄉(xiāng)之情。又如杜甫《七月三日亭午已后……戲呈元二十一曹長》:“胡馬挾雕弓， 鳴弦不虛發(fā)?！逼肿ⅲ骸啊畾_思’八句， 追論壯年樂事。壯時有詩云：‘短衣匹馬隨李廣?！梢娚浍C俠游， 乃其少習(xí)?！笨梢娺@首詩中的“胡馬”, 詩人使用的是其本義。以不同點觀之， 可以概括為以下兩點：

? ? ?第一， 李白使用“胡馬”, 意義更廣泛。綜觀李白詩， 其使用“胡馬”意象， 含義有以下五點：

? ? ?一是胡地之馬。如《行行游且獵篇》:“邊城兒， 生年不讀一字書， 但知游獵夸輕趫。胡馬秋肥宜白草， 騎來躡影何矜驕?！闭沧ⅰ昂R秋肥”曰：“梁簡文帝《隴西行》三首其一：‘邊秋胡馬肥?！熳ⅲ骸R秋肥者， 胡地至秋草黃而馬肥也?！稘h書?西域傳》:‘鄯善國多葭葦、檉柳、胡桐、白草?！亷煿抛ⅲ骸撞?， 似莠而細(xì)， 無芒， 其干孰時正白色， 牛馬所嗜也?！庇糇⒁嘣疲骸啊R’句：梁簡文帝《隴西行》:‘邊秋胡馬肥?！^胡地至秋天草熟而馬肥。”據(jù)詩中“游獵”、“秋肥”、“騎來”, 聯(lián)系諸家解釋， 知李白這首詩“胡馬”意為北方胡地之馬。

? ? ?二是用典。除上文引《古風(fēng)五十九首》其二十二“胡馬顧朔雪， 躞蹀長嘶鳴”, 又如《代贈遠(yuǎn)》:“胡馬西北馳， 香搖綠絲?！闭沧ⅰ昂R”句云：“‘胡馬’句， 曹植《白馬篇》:‘白馬飾金羈， 聯(lián)翩西北馳。’香， 馬鬣。綠絲， 黑中透綠的馬鬣?！庇糇⒙酝?。故《代贈遠(yuǎn)》中的“胡馬”乃化用曹植詩句而得。

? ? ?三是泛指胡兵。如《塞下曲六首》其二：“天兵下北荒， 胡馬欲南飲?！庇糇ⅲ骸爸^胡人覬覦唐朝疆域， 準(zhǔn)備南侵。南飲， 南下飲水， 喻南侵?！卑沧⒃唬骸按祟}六首皆泛詠當(dāng)時邊塞戰(zhàn)爭。雖美武功， 亦嘆征戌之苦?！睋?jù)詩意及安注、郁注， “胡馬”泛指北方邊境以外的胡地軍事力量， 并無實際指代。

? ? ?四是指突厥軍隊。如《塞上曲》:“五原秋草綠， 胡馬一何驕?！蓖踝⒖坚尅拔逶痹唬骸拔逶ぃ?漢武帝所置……唐貞觀二年， 平師都， 復(fù)置鹽州及五原縣。天寶元年， 改鹽州為五原郡， 在太宗時但稱鹽州……史言突厥頡利建牙直五原之北， 正指五原縣也……今約其處， 當(dāng)在寧夏衛(wèi)界中。若漢之五原郡， 領(lǐng)縣十六， 延袤甚廣， 在唐時， 豐州九原郡、勝州榆林郡， 皆其地矣。”郁注：“‘五原’二句：五原， 在今陜西定邊縣一帶。兩《唐書？突厥傳》稱：頡利建牙直五原之北， 承父兄之資， 兵馬強盛， 有憑陵中國之志?！睋?jù)此， 知“胡馬”指突厥軍。

? ? ?五是指安史叛軍?！丢z中上崔相渙》:“胡馬渡洛水， 血流征戰(zhàn)場?！蓖踝⒔忸}曰：“《舊唐書?崔渙傳》:天寶十五載七月， 玄宗幸蜀。渙迎謁于路， 抗詞忠懇……即日拜黃門侍郎， 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扈從成都。肅宗靈武即位， 八月， 與左相韋見素、同平章事房琯、崔圓， 同赍冊赴行在……”郁注：“‘胡馬’二句， 指安祿山叛軍于天寶十四載 (七五五) 十二月攻陷洛陽?！薄按尴鄿o”即崔渙， 事見兩《唐書?玄宗紀(jì)》《舊唐書》卷一〇八崔渙本傳。安祿山天寶十四載冬反， 旋攻破洛陽， 逼近長安?！昂R渡洛水”, 即指此事。

? ? ?第二， 杜甫使用“胡馬”, 更顯示了關(guān)乎時事的詩史特征。杜甫詩《后出塞五首》其三：“拔劍擊大荒， 日收胡馬群?！卞X注釋“胡馬群曰”:“安祿山事跡……《通鑒》:阿布思為回紇所破， 祿山誘其部落而降之， 由是祿山精兵， 天下莫及?！背鹱⒁U欽止語曰：“天寶十四載三月壬午， 安祿山及奚契丹戰(zhàn)于潢水， 敗之。故有《后出塞五首》, 為出兵赴漁陽也。今按末章， 是說祿山舉兵犯順后事， 當(dāng)是天寶十四載冬作?！壁w校甲帙卷之四趙次公釋“大荒”曰：“大荒， 西邊之地皆是矣?！逼肿⑾涤谔鞂毷哪?， 考曰：“當(dāng)在祿山將叛之時。諸本或編叛后， 或編秦州， 大謬?！庇^杜甫《后出塞五首》其一“赴薊門”、其三“玄冥北”、其四“轉(zhuǎn)遼?！?、“幽州騎”等， 結(jié)合諸家觀點不難看出杜甫詩中的“胡馬”具有關(guān)心時事的特點。

? ? ?杜甫另有《龍門鎮(zhèn)》:“胡馬屯成皋， 防虞此何及?！痹娭小昂R”所指， 諸家有爭議。趙校乙帙卷之九趙次公曰：“成皋， 鞏洛之地。意言安史之兵耳。舊以為回紇， 非也。是時乾元二年之冬， 回紇未反， 不可妄引也?！敝x注引《舊唐書?肅宗記》釋“胡馬”二句：“ (乾元二年九月， 原注) 庚寅， 逆胡史思明陷洛陽， 副元帥李光弼守河陽， 汝、鄭、滑等州陷賊。冬十月丁酉， 制親征史思明， 竟不行。乙巳， 李光弼奏破賊于城下?！贝嗽?， 浦注系于乾元二年 (759) 十月， 并引《唐書》釋“胡馬屯成皋”曰：“是年九月， 史思明陷東京及齊、汝、鄭、滑四州?！敝x注卷三、黃氏《補注杜詩》卷六均系于乾元二年。本年， 回紇和唐交好， 事見《舊唐書》卷一九五《回紇傳》:“乾元元年……六月戊戌， 宴回紇使于紫宸殿前……乾元二年， 回紇骨啜特勤等率眾從郭子儀與九節(jié)度于相州城下戰(zhàn)……上元元年九月己丑， 回紇九姓可汗使大臣俱陸莫達干等入朝奉表起居……寶應(yīng)元年， 代宗初即位……遣中使劉清潭征兵于回紇， 又修舊好。其秋， 清潭入回紇庭， 回紇已為史朝義所誘……可汗乃領(lǐng)眾而南， 已八月矣?！薄缎绿茣肪矶黄呱稀痘丶v傳》同。又， 仇注卷八引《一統(tǒng)志》注“龍門鎮(zhèn)”:“龍門鎮(zhèn)， 在鞏昌府成縣東， 后改府城鎮(zhèn)?！币虼?， 杜甫這首詩之“胡馬”, 亦指安史之兵。據(jù)此， 亦可以據(jù)“胡馬”看出杜甫詩對時事的關(guān)心。

? ? ?除上兩首詩， 杜甫另有《八哀詩?贈司空王公思禮》:“胡馬纏伊洛， 中原氣甚逆。肅宗登寶位， 塞望勢敦迫?！薄度牒庵荨?“漢儀甚照耀， 胡馬何猖狂?！薄督ǘ际崱?“蒼生未蘇息， 胡馬半乾坤?！薄犊尥跖碇輶唷?“歷職漢庭久， 中年胡馬驕?！薄堵尻枴?“洛陽昔陷沒， 胡馬犯潼關(guān)?！睋?jù)詩意， “胡馬”意為安史叛軍， 諸家注亦無異議。若此， 杜甫十首詩使用“胡馬”一詞， 其涉及安史之亂者有七首， 遠(yuǎn)超過李白。從這一語匯的使用， 亦可以看出， 杜詩關(guān)心時局的史詩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