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秦川女：指蘇惠，字若蘭，前秦武功人。年十 六，嫁秦川刺史竇滔。滔納寵妾趙陽臺，及為安南將軍，赴襄陽鎮(zhèn)守，攜陽臺同行。去 后，斷絕音問?；荼瘋诤?，因織五彩錦作《回文璇璣圖詩》贈滔，計八百余言，縱橫反 復(fù)，皆成章句，文詞凄婉。滔為之感動，因復(fù)好如初。一說滔因罪徙流沙，惠因思念而 織錦為《回文璇璣圖》贈滔。(見《晉書·列女傳》《文苑英華》八三四唐武則天《蘇氏織 錦回文記》)。

【翻譯】

黃云城邊烏欲棲，城邊黃云黯淡烏鴉欲停棲，

歸飛啞啞枝上啼。展翅飛歸歇在枝頭啞啞啼。

機中織錦秦川女，在機上織五彩錦的秦川女，

碧紗如煙隔窗語。隔著煙霧般碧紗窗低低語。

停梭悵然憶遠人，停下織機惆悵心懷遠征人，

獨宿孤房淚如雨。獨宿空房夫君不歸淚如雨！

【賞析】

? ? ? ? ?全詩共六句。開頭兩句 “黃云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寫景擒題，首先描繪了一幅秋林晚鴉圖。上句“黃云”，秋天的云，點明季節(jié)。“城邊”，城的偏僻去處，點明地點?！盀跤麠?，群鴉將棲未棲，即黃昏時分，點明時間。群鴉將棲未棲，正是棲處尚未選定，啼叫最為煩亂之時，由此引出下句“歸飛啞啞枝上啼”的具體描述。兩句意為，入秋后的黃昏時分，歸棲的群鴉在城的偏僻處的林梢頭低飛盤旋，不住地啞啞啼叫。這兩句是寫景，但景中含情。試想，又是秋天，又是城邊，又是黃昏時分，又是群鴉啼叫，該是何等蕭瑟、冷落、暗淡而又惹人煩躁的情景??！——由此，也就為將要出場的詩中主人公敷設(shè)了特定的活動背景，渲染了典型的環(huán)境氣氛。

? ? ? ? 接下來兩句 “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窗語”，活用典故，引出了詩中主人公?！皺C中”句明其思婦身分，是由庾信 《烏夜啼》“織錦秦川竇氏妻”一句巧加點化而成。只須稍加留心，便可發(fā)現(xiàn)，庾信的詩句是把人物局限為苻秦時竇滔的妻子蘇蕙了。據(jù)《晉書·列女傳》 的記載，竇滔原為秦州刺史，后被苻堅放逐流沙，其妻蘇蕙思念他，就在錦緞上織成回文旋圖詩二百多首寄給他，縱橫反復(fù)讀之，皆成章句。這無疑是庾信詩句的出典處。而李白的詩句則并不明確坐實到具體人，“秦川女” 已經(jīng)成了一種泛稱，這樣寫，不僅擴充了詩句的內(nèi)容蘊含量，而且加強了表達的現(xiàn)實針對性。李白寫此詩時，當在天寶年間。當時，唐玄宗好大喜功，窮兵黷武，給人民造成極大災(zāi)難。對此，作為一位關(guān)心民瘼的偉大詩人李白，理所當然地會在自己的詩篇中有所反映。其實，這里的“秦川女”，是包括了玄宗朝關(guān)中一帶眾多的、丈夫被迫參加開邊戰(zhàn)爭而久久不歸的思婦在內(nèi)的?！氨碳啞本滹@其哀怨表現(xiàn)。“碧紗如煙”，出于視覺；“隔窗語”，來自聽覺。耐人尋味的，是二者均不作工細的描述，真切的交代，而只讓人在暮色茫茫中，透過如煙似霧的綠色窗紗，依稀仿佛地窺得她那孤苦零丁的身影，隱約斷續(xù)地聽到她那喃喃自語的話音。這樣寫，既保證了不枝不蔓，把讀者的注意力及時引向主人公的內(nèi)心世界，又便于造成一種朦朧的意象，給讀者留出聯(lián)想的廣闊天地，從而收到以少勝多，一以當十的藝術(shù)效果。

? ? ? ?詩的結(jié)末兩句“停梭悵然憶遠人，獨宿孤房淚如雨”，通過典型細節(jié)的描繪，進一步揭示了詩中主人公的內(nèi)心悲苦。“停梭”句側(cè)重在點其舉止?！巴Ｋ蟆?，上承三句 “機中織錦”而來。她本在機中織錦，眼下卻停梭不織了，由此見出她心事沉重。什么心事呢？“悵然憶遠人”正好點破： 她回憶起遠征不歸的丈夫，悲痛太甚，以至無心織錦了。同時，“悵然憶遠人” 也是對四句 “隔窗語” 的提醒——原來，她所喃喃自語的，正是對遠征不歸的丈夫的叨念啊。“獨宿”句側(cè)重在狀其神情。天晚了，就寢了，卻難以成眠，她回味著往昔夫妻團圓的恩愛，體驗著如今空房獨守的辛酸，百感交集，無法排解，只好把內(nèi)心的悲苦化作不盡的淚水，滂沱大雨般地涌淌了。這里，詩人用他的生花妙筆稍作點染，就把詩中主人公——思婦的極端悲苦的內(nèi)心世界裸露無余地展示于讀者的面前。

? ? ? ? ?總之，這首詩，仍用舊題而暗涉時事，篇幅雖小卻內(nèi)蘊豐滿，的確達到了思想與藝術(shù)的完美統(tǒng)一的勝境。對此，古今詩評家多有論述。如清乾隆年間成書的 《唐宋詩醇》 評此詩為“語淺意深，樂府本色也”。近代學(xué)者高步瀛明確指出 “此篇似譏明皇之開邊”。而現(xiàn)今中國社科院文研所編《唐詩選》 也說“詩雖寫竇滔妻的悲苦，卻不只是寫歷史故事，也有泛寫唐代一般戍卒妻室的怨望情緒的意義”。均可謂中肯之論。從總體上看，李白此詩與杜甫的 《兵車行》 確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李詩是訴諸概括式的抒情，而杜詩是訴諸具體性的敘事罷了。由此可見，李白天寶年間初到長安，賀知章讀了他的 《烏夜啼》 諸樂府，大為贊賞，送給他 “天上謫仙人”的雅號，并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