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此詩典型地反映了古代知識分子處于黑暗現(xiàn)實之下的內(nèi)心苦悶。之所以要“一日須飲三百杯”，之所以要“笑坐雕鞍歌落梅”，是因為從歷史上看到了李斯為博取功名而遭殺害的可悲的人生結(jié)局； 是因為從羊祜墓碑的湮沒荒廢，感受到人生易逝的悲哀。只有那清風(fēng)明月與時長在，故而要與之為伴，甘作頹倒之玉山，在美酒之中了此一生。這種人生態(tài)度，固然是消沉頹唐的，但是將其放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加以考察，又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這便是此詩千百年來傳誦不衰的原因所在。在藝術(shù)上，此詩突出地表現(xiàn)了李白詩歌豪放不羈和自然真率的特點，其中 “清風(fēng)”兩句最為后人贊賞，遂成千古名句。

【全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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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歌》

.[唐].李白.

落日欲沒峴山西，倒著接籬花下迷。

襄陽小兒齊拍手，攔街爭唱白銅鞮。

傍人借問笑何事，笑殺山翁醉似泥。

鸕鶿杓，鸚鵡杯。

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

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似葡萄初酦醅。

此江若變作春酒，壘麹便筑糟丘臺。

千金駿馬換小妾，笑坐雕鞍歌落梅。

車傍側(cè)掛一壺酒，鳳笙龍管行相催。

咸陽市中嘆黃犬，何如月下傾金罍。

君不見晉朝羊公一片石，龜頭剝落生莓苔。

淚亦不能為之墮，心亦不能為之哀。

清風(fēng)朗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

舒州杓，力士鐺，李白與爾同死生。

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東流猿夜聲。

【注】 ①峴(xian現(xiàn)) 山： 又名峴首山， 在今湖北襄陽縣南。 ②山公： 山簡，字季倫，為“竹林七賢”之一山濤之子，嗜酒?！妒勒f新語·任誕篇》: “山季倫為荊州，時出酣暢，人為之歌曰： 山公時一醉，徑造高陽池。日莫倒載歸，酩酊無所知復(fù)能乘駿馬，倒著白接酣。舉手問葛強(qiáng)，何如并州兒？高陽池在襄陽，強(qiáng)是其愛將，并州人也?！?③鸕鶿杓(1u ci shao盧慈勺):形如鸕鶿即魚鷹的長柄酒杓。鸚鵡杯：狀如鸚鵡嘴的海螺制成的酒杯。 ④酦醅(po pei潑胚):經(jīng)重釀而未濾過的酒。 ⑤駿馬換小妾： 據(jù)《獨異志》載，三國時曹彰“偶逢駿馬，愛之，其主所惜也。彰曰：予有美妾可換，惟君所選。馬主因指一妓，彰遂換之”。⑥鳳笙龍管： 笙之形似鳳，管(笛)之聲似龍鳴，故稱。⑦金罍(lei雷):飾金的酒器。⑧龜頭： 負(fù)碑之石雕成龜形， 稱赑屓 (bi xi幣細(xì))。 ⑨玉山自倒： 謂酒醉自倒?！妒勒f新語·容止篇》“山公曰： 稽叔夜(稽康)之為人也，巖巖若孤松之獨立； 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⑩舒州杓： 產(chǎn)于舒州(今安徽潛山)的著名的酒器。力士鐺(cheng撐):唐時以豫章(今江西南昌)力士瓷制成的溫酒器。

【翻譯】

峴山西那一輪紅日將要落山，我像那倒戴頭巾的山簡迷醉在花下。襄陽的小兒一齊拍手，攔街搶著唱《襄陽白銅鞮》。旁人問孩子笑什么事，孩子們說：那爛醉如泥的山公(李白自稱)實在令人笑殺。那長長的鸕鶿勺，那鳥嘴形的鸚鵡杯，一百年三萬六千天，一天中就要喝百杯。遠(yuǎn)看那漢水似鴨頭毛羽般的翠綠，好似那剛釀好的綠色葡萄酒。如果把漢水全釀成酒，把麯堆起來便成一座糟丘臺。曹彰喜愛駿馬竟舍得用小妾交換，他換馬成功后笑坐在雕鞍上歌唱《落梅》曲。馬車旁掛著一壺酒，在鳳笙龍管的音樂聲中暢飲。李斯在咸陽市將被腰斬，才對兒子發(fā)出想做一個平民牽黃犬出東門逐兔而不得的哀嘆！我何不趁此美好的月色，將這滿斟的酒喝干！ 你難道不見羊祜的“墮淚碑”，也已荒涼破落，負(fù)碑的赑屃(bixi)頭都生滿了霉苔。連有功于襄陽的羊祜之碑也竟磨滅無人墮淚、紀(jì)念，更何況普通富貴之人！這清風(fēng)明月的美景正可不花分文盡情享受，我暢飲而醉似玉山自倒非他人所推。舒州的舀酒勺、力士鐺的飲酒器，我李白與你們結(jié)下了生死之緣。楚襄王的風(fēng)流韻事早已消逝，只有那江水不息地爭流，伴和著江畔夜間猿猴的哀鳴聲聲不停。

【賞析】

? ? ?開元二十二年 (734)，李白游襄陽，寫下了膾炙人口的 《襄陽歌》。李白一生蔑視權(quán)貴，鄙棄榮名，我行我素，狂放不羈，這首醉酒之歌是詩人自我形象活脫脫的寫照，也典型地體現(xiàn)出他的浪漫主義的創(chuàng)作風(fēng)格。

? ? 詩的開頭生動地描繪出晉代名士山簡鎮(zhèn)守襄陽時醉酒的場面：在夕陽西下的襄陽街頭， 為人們所喜愛的“山公”， “倒著”俗稱“接?” 的白色帽子，醉醺醺地走過來了。天真活潑的孩子們，一起拍著小手，上前攔住他，唱起《白銅鞮》 的童謠。望著鎮(zhèn)守大人爛醉如泥的模樣，滿街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據(jù)《晉書·山簡傳》載：“永嘉三年(簡) 出為征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四州諸軍事，假節(jié)鎮(zhèn)襄陽。于時，四方寇亂，天下分崩，王威不振，朝野危懼，簡優(yōu)游卒歲，唯酒是耽?！笨磥?，在身為名士、嗜酒狂放及對現(xiàn)實有所不滿上，李白與這位古人頗有相同之處，故而于詩中自比山簡，以古敘今，借人寫己，抒發(fā)自己無拘無束、極其灑脫的情懷。

? ? ? 酒仙兼詩仙的李白，一說到飲酒，就筆墨滂沛，不可收拾：“鸕鶿杓，鸚鵡杯。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本赖木破魉埔焉⒁绯鰸庥舻木葡?，而極為夸張的數(shù)字更顯出詩人豪飲的氣派。在他朦朧的醉眼中，遠(yuǎn)處碧綠的漢水已變?yōu)橐唤枷愕拿谰?，好似甜蜜的葡萄釀成，而酒曲也足可壘起高高的糟丘臺，香飄千里，沁人心肺。須知，倘若沒有漢水那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來源，詩人該到何處尋覓那百年間 “日傾三百杯”的美酒??！ 古往今來，嗜酒者眾，飲酒之詩亦不勝枚舉，可是誰能有李白那種縱情馳騁的筆力與痛飲江河的豪放呢？“千金”以下四句仍寫詩人酣態(tài)可掬、自得其樂的神貌?！膀E馬換小妾”固然點出馬之名貴，但主要還是渲染醉酒者放誕不羈的狂態(tài)。詩人醉坐于雕鞍之上，在“鳳笙龍管” 的伴奏下，唱起了樂府橫吹曲 《梅花落》，隨行的車旁還懸掛著一壺美酒，以供主人不時之需，這是多么愜意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 ? 視富貴功名如敝屣的詩人放浪形骸而自鳴得意，此時，他不由地想起了未能掙脫名韁利索的羈絆而自釀人生的苦酒或自尋無謂的煩惱的古人。秦朝的李斯不是位極人臣，顯赫一時嗎？但他最終因趙高向秦二世進(jìn)讒言而淪為階下囚，自身遭腰斬，而三族被夷滅。臨刑前，他對兒子說：“吾欲與若 (你) 復(fù)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史記· 李斯列傳》)看，“咸陽市中嘆黃犬”的辛酸悲慘與詩人“月下傾金罍”的逍遙自在形成了多么鮮明的對照！再說晉朝的名將羊祜吧，他功績卓著，甚得民心，鎮(zhèn)守襄陽時，常游峴山。據(jù)《晉史·本傳》 記載，有一次，他流著淚對同登峴山的部屬鄒湛說：“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達(dá)勝士登此遠(yuǎn)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滅無聞，使人悲傷，如百歲后有知，魂魄猶應(yīng)登此也?！编u湛回答道：“公德冠四海，道嗣前哲，令聞令望必與此山俱傳。至若湛輩，乃當(dāng)如公言耳。”羊祜去世后，襄陽的百姓思念他，在峴山上為他建廟立碑。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昔日使人見而墮淚的羊公碑，如今已“龜頭剝落生莓苔”，再也無人為之墮淚了。對汲汲于身后之名的羊祜來說，這是怎樣的悲哀啊！

? ? 詩人認(rèn)為，功名如過眼煙云，不必孜孜以求，無需看得太重，榮華富貴畢竟都是身外之物，而人生自有其樂趣。于是，話題又回到飲酒上來：清風(fēng)朗月是不需花一文錢即可享用的，在開懷暢飲之后，酩酊大醉，象玉山一樣倒在如畫的風(fēng)月之中，豈不是莫大的快樂！ 由此，他發(fā)出了 “舒州杓，力士鐺，李白與爾同死生”的慨嘆，這是詩人與美酒所象征的浪漫自昂的生活結(jié)下不解之緣的心聲，是無比蔑視利祿功名并與之決絕的慷慨激在的宣言，也是在污濁的社會現(xiàn)實里保持清白節(jié)操和兀傲品格的志向的寫照。詩的末尾點到夢與“旦為行云，暮為行雨”的巫山神女幽會的楚襄王和浩浩蕩蕩、奔騰不息的長江水，以 “今安在”與“水東流”作強(qiáng)烈的對比，意謂襄王盡管貴為君主，擁有至為尊顯的地位和炙手可熱的權(quán)力，但如今亦已銷聲匿跡，無影無蹤，而江水卻無窮無盡，永不止息，大自然的法則任何人也難以抗拒！ 這催人警醒的結(jié)尾，再一次強(qiáng)調(diào)富貴不值得迷戀，其為榮名利祿而煩惱，不如吟賞風(fēng)月，痛飲美酒，做一個無牽無掛、無憂無慮的人。

? ? ?誠然，本詩含有世間風(fēng)云難測、莫如及時行樂的消極情緒，但是，它的基調(diào)無疑是健康的：詩人的狂放，是對社會上一切丑惡現(xiàn)象的不滿的發(fā)泄；詩人的狷介，顯示出不染世俗污穢的獨立不羈的人格；詩人的豪爽，更使人感受到一股壓抑不住的蓬勃剛健的精神力量。

? ? 飲酒是貫穿全詩的線索： 篇首渲染“山公”爛醉如泥的情景，篇中描寫自己縱情飲酒的狂態(tài)，篇末發(fā)出至死與酒結(jié)伴的誓言。詩中反復(fù)寫及杯、杓、罍、鐺等酒器，除了 “酒”字出現(xiàn)兩次外，還提到曲、糟、醱醅和用以釀酒的葡萄，甚至漢水也與美酒劃上了等號。詩人神思飛揚，浮想連翩，但總離不開“酒”字，可以說全篇散發(fā)著醇美的酒香。

? ? ? 征引古人古事以抒寫自己的情志，也是本詩的一個顯著特點。作者引述有關(guān)山簡的趣聞，以古況今，以人喻己；又信手拈來李斯、羊祜的故事，將古與今、人與己兩相對照，有力地闡發(fā)自己的觀點。還須說及的是，本詩的句式長短交錯，而語言極為熱烈奔放，所勾畫的充滿醉意的詩人形象栩栩如生，這些都使全詩煥發(fā)出富于藝術(shù)魅力的浪漫主義的光彩。